行血便是以功法淬鍊精血,元魂淬血之術本源自上古妖族,但功法確爲人族所創。卡奧深知施展此術的艱難,更何況笨樹對於心法又極不熟悉。但能令徒兒得一保命的本事,再艱難又如何?
卡奧懸身而起,雙掌抵於笨樹的後背之上,以魂力引導元力在笨樹的體內一個循環,僅僅一個循環,卡奧便覺力不從心。呼吸略顯短促,後背上的汗水如霧蒸騰。
冰語不忍看下去,來到卡奧的身後,伸掌一搭卡奧的左肩,浩瀚的魂力便蜂擁而至。卡奧愣了,立刻道:“不可!還有個地仙在暗處。”
冰語笑道:“你多慮了,若果真有地仙,又怎麼逃過我的感知?”
卡奧憂心道:“你還不懂,天下百族生靈都各有所長。”
冰語戲虐道:“那你說說,那地仙在何處?”
“就在……”卡奧還未說完,便見冰語伸了掌勢,左手一提弓箭便向他的身側虛射了一箭。只聽得虛空之中一聲呻吟,同時有人在虛空之中嘰裏呱啦的不知在罵什麼,只是眨眼之間,那虛空之隙便已恢復如初,罵聲被阻於虛空之後。
卡奧點點頭,冰語這種屏蔽噪音的姿勢,很合他的味口。同時,他也在憂心,那個倒黴透頂卻煩人至極的地仙,不知何時還會從虛空之中冒出來。想到此處,魂力如絲般衝入笨樹的體內,笨樹悶哼了一聲,出於對師父的絕對信任和服從,他只能專注於那晦澀難懂的心法,希望自己在師父的魂力引導之下能夠快速領悟其中的深義。
笨樹打小就很刻苦,因爲他自認很笨,所以他總怕成爲別人的麻煩,今日同樣如此,他不想成爲師父的麻煩,甚至,他也不想成爲那個奇怪女人的麻煩。
笨樹當然不是麻煩,在冰語的眼中,這隻魔熊就是個天才。端坐於地,魂念一絲不苟,儼然一副好弟子的標準狀態。那法門雖被卡奧送入魔熊的魂湖,但在冰語的眼中,那個印記卻如在眼前。她不明白,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創出如此難懂的東西出來?而這個矮人居然以此來難爲這頭看起來呆腦呆腦的魔熊。
事實上,冰語的心思也只是在閃念之間,因爲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周邊的虛空之中。她不知那位神通廣大的地仙又會從何處冒出來搗亂。索性自己的速度遠超於他,不然誰又能顧及衆人的安危?
如此一想,冰語倒覺得自己很有成就感,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以前從未有過,即便是有,那也是因爲月安,顯然,當下的狀況要嚴峻得多。
銀雀不敢打擾冰語;龍問也聽話得縮在原隱的身邊,睜着大眼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那種速度的身法他在哪裏見過,但任他如何也想不出,自出生之後他便沒有離開過魔龍村,那些魔龍的速度和這姐姐比起來差遠了。希維因爲正神心法,安定了許多,她向銀雀點頭致謝,並向龍問伸出了手。龍問戀戀不捨的離開了銀雀,慢慢爬回希維的身邊。
這一切都發生於無聲無息之中,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任何一絲神識都可能引來一場災難,顯然,那種災難卻是在場衆人無法承受的。
地仙的真正威力如何,在場的人只有卡奧親身經歷過,說是毀天滅地倒有些言過其實。若說地仙一擊能傾覆一座城池,那是有可能的。必竟,在咒天大陣降臨之時,卡奧便因地仙的靈魂攻擊而不得不選擇退避。
顯然,此時忙碌的卡奧無法分神思索那些過往,他以空間晶壁將自己和笨樹徹底隔離了開來。除非那地仙現身於晶壁的旁邊,否則,虛空之中來的任何動靜都不會影響到他的施法。極致的專注便是沉醉與無我,他已全身心沉醉於笨樹的身上,已入完全進入無我之境。
這一個小圈子之中最窩火的人莫過於隱於虛空之後不能動的那位地仙了,他現在只能眼巴巴的觀望着,真正是連神識也不敢動用。在這裏,只有冰語一人的神識在虛空之中穿梭,尋覓着地仙的蹤跡。
她不認爲自己的能力在卡奧之下,雖說卡奧的境界看起來高些,但她是虛靈一族,虛空是屬於她的領地。
冰語早就發現了那地仙的藏身之處,只是她不理解,那地仙爲何動也不動,象條死狗一般,只有眼神骨碌亂轉,到底在憋着什麼鬼主意?
她可真的冤枉了這位地仙,這位地仙姓何名苦,便是晏景雲口中所謂的那位第七軍團的首領,官至七將軍。冥軍七路大軍,除了第一軍團爲大將軍外,其它各路均以實力排序論職位高低。以何苦的實力和資歷在冥軍統領之中顯然也排得上前三,無奈的是,他脾氣好,誰都想欺負他一下。這不,此次兵發聖城,就是在野馬城中諸位統領舉手一致表決,非他莫屬。
真是人善被人欺,只要你善良,無論你的身份地位如何,哪怕你是地仙,那些只知跟風的小螞蟻也想爬到你身上咬你一口。何苦就是這麼認爲的,自從野馬城發兵之時,他便這麼認爲的。
本來,那座魔獸聖城,他並未放在眼中,只因近幾日他覺得那城有些古怪,城外是溫暖溼潤的草原,而整座城卻如同被冰封了一般。他雖沒接觸過極寒之力,但聖城透過虛空令他感知到了,那種陰寒將對攻城的冥人造成極致的靈魂傷害。
對於一位軍團統領來說,善良這種東西果真是要不得的,但暴虐、狠厲這種東西同樣也是他想學也學不來的。於是,有時候他就在想,他能怪誰呢?最終他開始怨恨起父母,爲何給了他一副軟弱心腸。
再一轉念,又因自己的想法而暗暗後悔。於是,他再爲自己的糾結慚愧不已。總之,這些都無足輕重,因爲,他這一生就是這麼過來的,早已習慣了這種翻來覆去的靈魂暗戰,他自己鬥得異常焦灼,而身邊的一切卻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變。
他也覺得這樣於事無補,但這種靈魂鬥爭似乎每次都能幫到他,比如在野馬城發兵之時,他看着諸路軍團統領,只在一閃念間,便在心中以唾沫將他們噴得體無完膚、再將他們殺了上百次、甚至是將他們的屍骨拋屍荒野。
然後呢?該出兵還是要出兵,因爲反對無效。
什麼又是反對無效呢?
自冥地發兵之時,諸位統領一致達成意見,但凡有出兵之事,需由衆人舉手表決,若多數人贊成,那麼所選之人必須無怨無悔,迎難而上。因爲這個提議,衆人還發下了天道重誓。
何苦對天道重誓是不在意的,能走到統領之職的人,其實力與經歷都不一般,有誰又在意什麼天道之息呢?但是,他忘了,天道就是人心。自從進了草原之後,他們領教了人心的力量。每次發兵衆人便認爲他何苦是最佳人選,最後他怒了,我放棄了那個窩火的誓言,他說:我反對。
令他無語的是,衆人再次舉手表決,反對無效!
何苦算是明白了,他被孤立的罪魁禍首便是因爲他的善良。在沒能掌控輿論的前提下,談善良是極奢侈的。至少,你善良了,很有可能造成你沒朋友。即便你朋友滿天下,最終也難逃被利用的下場。於是,他開始嚮往人族,至少人族還有那種兩肋插刀的純粹的超友誼。
想到那種超友誼,何苦便心潮澎湃,覺得有種力量由心而升,想擋都擋不住。
這種感覺緣於換位思考,他想,若是那爲朋友而死的人死後陰靈不散,發現他的朋友並沒有爲了他的死而悲傷,他的選擇就是錯的嗎?一個善良的解讀便是,但凡他選擇的,便都是對的。
沒人能輕易爲他人兩肋插刀,也沒人會對爲自己而死的人無動於衷。所以,無論如何反證,超友誼都可能是存在的,因爲這個世上,只要善良的人性還在,那麼,超友誼便不可能消失。
人,不能因爲他人而改變自己的選擇。能選擇超友誼的人,自然不在意死後之事。雖說,這種想法近乎愚蠢,但他情願成爲超友誼之中的那個犧牲者,更何況,以他的能力,也未見得會莫名的死去。
可是……虛空之外的冰語令他否定了自己的認知,他感知到了一種特別的危險,他意識到超友誼這種東西,有時也沒那麼靠譜。
相反,他倒開始感謝起面前這一行人,是他們令他靜下心來思考一些人生中的困惑,反思一下生之真義。
就在何苦在論證着人生的意義之時,虛空之中一震,笨樹於沉醉之中醒來,睜開眼時,目現赤紅之色,體內的愉悅之感令他咧咧了嘴,呲牙笑了笑。
這一笑不要緊,驚了何苦一跳。本來,以冰語的境界不可能敵得過自己,可偏偏冰語的速度令他琢磨不透,甚至在某一刻,他都感受到一種隨時殞命的危險。他想,也許那女子不忍心對他動用殺手,也許那女子只是對他有些好感,也或許那女子和他一樣,有着一顆善良的心。
但此刻,那魔熊的一望,令他膽戰心驚,他何時對一個虛神境如此小心了?也許,他該小心的只是那魔熊眼中的暴戾,以及那笑意之中隱藏的惡意。可是,一個虛神境又如何能發現自己?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但事實就是如此,魔熊剛剛就是在看他,雖說沒有散出一絲神識,也許那魔熊只是不屑,不然他怎會覺得後背發冷?
想到此處,他腳下一動,不料又一頭撞入了一片虛空裂隙之中。
虛空裂隙,之於尋常人是毫無危險可言的,在他的眼中,神王境也是尋常人。地仙則不同,地仙雖可委身於這片天域之內,但卻時刻受到規則的威脅。輕則忍受噬魂之苦、重則魂碎而化爲規則的一部分。更可氣的是,虛空裂隙不會因爲他善良,而輕易放過他。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裂隙之中他感知不到一絲危險,這種反常讓他心中不寧,每次在裂隙之中雖僅僅經歷不足半息,可就在那極短的時間內,他要忍受極致的煎熬。
他明白,最安全的險地,當然是危機四伏。能操控虛空之隙的生靈到底有多可怕,他不知。但他知道,身爲一界地仙,虛空之隙這種高難的東西還不是他所能染指的。
何苦現身於冥軍之中,他左右看了一眼,發現衆冥軍怔在原地,正在注視他。
“將軍,發生了何事?”一位將領問道。
地仙的動作,還不是這些生死境能看出玄妙的。何苦點了點頭,輕咳一聲道:“要攻城了,老夫只想熱熱身……”說着,揹着手,灑然而去。
那將領看着大將軍的背影,嘀咕道:“怎麼看着都不像是熱身,熱身能在後心上熱出個窟隆?”邊嘀咕着,邊追上去問:“將軍,今日……是真的要攻城了嗎?”
“罵陣!”何苦頭也不回的離去。
那將軍皺眉道:“還罵?”沒人理會他,他怒喝道:“來人!傳罵陣的來!”
一位穿着軍服的老叟佝僂着身子,小跑着來到將軍身旁,滿臉堆笑道:“將軍,今天還罵?”
“罵。”
“是不是要加點元石?”
“你早晚會被那玩意兒埋死!”
“託將軍吉言,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兒。想想這軍中之人,誰不想死得有價值一些呢?”
“你就是一個賣棺材的,和軍中之人有啥關係?”
“有,大家都活着回去,舉族歡喜;有人死了,我歡喜。”邊說邊嘿笑個不停。
“別人賣棺材都悄麼聲的,你怎麼會想到叫着賣?”
“不叫不行啊,人死太多,一般都是棄屍不顧,誰還買棺材啊?不叫兩聲,飯都喫不上了。”
“這世道還真是,將啞巴生意都逼得不得不喊着做。我要有你這本事,真想向大將軍吼兩嗓子,也許那樣他能清醒些。”
那賣棺者問:“看來將軍也有將軍的煩惱,依小老兒看,這仗打得、也打不得。”
“哦?何出此言?”
“打得打不得都不耽誤小老兒的生意,將軍您說,對也不對?”說完,滿臉堆笑的望着將軍,見將軍不語,又道:“若將軍加一倍元石,小老兒就幫將軍向何苦地仙吼幾嗓子。”
“你膽子倒不小,你聽過有人敢吼地仙嗎?”
“那倒沒有,不過爲了元石,小老兒就賭上一賭。”
“罷了,你還是先將今日的陣罵完,等你回來,我們再談元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