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鍫,字天羽,別號恆夫,也就三十歲上下,發黑的一張圓臉,大大的眼睛卻沒有什麼靈氣,鼻子有些沓,嘴不大,留着短鬚,相貌並不出衆,身材中等,卻很是粗壯結實。【閱讀網】明磊瞅他的相貌舉止,就知道這傢伙沒什麼學問,一副軍營裏歷練久了的痞樣。
明磊早遣了小廝回去報信。範文祺扯上明磊跪在一邊,高聲叫道:“學生範文祺、周明磊恭迎。”
那個太監眼睛都不掃一眼,昂着頭走了過去,翻身上了早備好的駿馬,馬鍫只是微一點頭也過去了。待大隊人馬走過,二人才站起來,騎上馬,跟在隊伍後面直奔範府。
範府中門打開,院中香案各物也已經備好。範文祺、明磊趕緊跑到香案後跪好,這時,那個太監面南站定,打開黃陵子聖旨,高聲唱和。明磊激動得一句也沒聽到,一個勁地告誡自己,鎮定,看來自己的道行還是太淺了。範文祺捅捅明磊,明磊才清醒過來,跟着他磕頭,領旨謝恩。
這個太監姓張,是萬歲爺身邊的近侍,一張倨傲的長臉現在已經堆滿了謙卑的笑容。晚上,範秉齋陪着張公公算的上盡歡而散,加上馬鍫、明磊,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
第二天,送走了揣着百兩銀票的張公公諸人,範文祺、明磊陪着馬鍫到範秉齋的書房喝茶,四個人纔算正正經經的坐下來詳談。
範文祺昨個就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官服,明代三品和四品的衣着差別不大,勻是紫袍,只是胸背了表示文官品級的黃、綠、赤、紫四sè織成的雲鶴花錦褂子;四品官佩戴的是藥玉,人家馬鍫的卻是一如《詩傳》之制,去雙滴及二衍的佩玉。明磊看着範文祺一副坐堂辦公的架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明磊原本一點換衣服的意思都沒有,可是小德子一下子跳了起來,一副和明磊拼命的架勢,好說歹說,爲了當官的顏面,倆人達成妥協。明磊聽小德子介紹,覺得忠靜冠服不錯。明磊最不習慣的就是帶帽子,不是有展角,就是有飄帶,你說三伏天頂着這些怪東西出門,就不怕捂痱子?可人家就這風俗。忠靜冠,冠匡如制,兩山俱列於後,冠頂仍方中微起,四品以下沒有裝飾的金線。總算沒有兩邊的展角,相對簡便多了。忠靜服一身的深青sè,前後配上本等花樣的補子,繫上素金帶,配上藥玉,感覺好極了。
小德子被明磊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忠靜冠服是本朝品官朝祭之服,有進思盡忠,退思補過之意,所以很是凝重、簡樸,這個二桿子卻美不禁兒的恬不知恥要拿來當常服穿。小德子的良知也不能答應啊!可再說眼看就要捱打了,只得退一步指出:“這金帶要鬆鬆的系,怎麼能當腰帶似的勒緊呢?”明磊聽着鬆了鬆,順手從牀上拿起掃炕笤帚別在腰裏,直當一把五四手槍了。看到明磊的怪樣,小德子心都碎了,閉上眼睛,終於死心了。
所以,明磊瞅着範文祺煞有介事的一身裝素彆扭,那三人瞅着明磊勒得緊緊的金帶也正彆扭,好在明末的江南,世人大都喜好標新立異,現在戰局難定,御史們不會有心思管他平rì裏是不是穿着有度,明磊也就算矇混過關了。
大家喝着茶,還是範秉齋先開了口:“我原想爲犬子和你妹夫討個閒差,光光門庭,誰想馬相抬愛,竟都給了實缺。恆夫一定從中沒少買力氣吧?”
馬鍫咧開嘴笑了:“嶽父不用和小婿說這些虛的,咱們是一家人,幹嗎這麼見外?現如今這官讓他們賣的不值個什麼了,咱們是誰?不弄個實缺,讓別人聽到了,沒個不笑話的!”
頓了頓,馬鍫看到範秉齋很是受用,又接着說:“瑾兒(範秉齋的大女兒)就是不明白,嶽父真要舉家遠赴廣東?她哪裏捨得下您啊!來之前,都哭了一天了。”
範秉齋嘆了口氣,“清軍一來,這揚州怕是守不住了。現在不走,到時想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咱們不是正和韃子議和呢嗎?”
範秉齋看着馬鍫運氣,這個女婿,平rì裏瞅着不傻,卻每遇大事就糊塗,還得耐心解釋:“現在,清軍都在圍剿闖逆,恐怕闖逆授首之際,就是我們被攻打的時候了。”
馬鍫一副果真如此的樣子,不禁問道:“史閣部坐鎮江北,有四鎮之兵,大概能守得住吧!嶽父是不是過慮了?”
明磊知道自己教範秉齋的詞差不多用完了,於是接過話茬,親自出馬了。“史可法禍國殃民,剮六趟都不足爲過的主兒!你還幻想指望他?”
“不至於吧?史閣部爲朝廷奔走cāo勞,雖非一系,也是大大的忠臣啊!”
明磊憐憫地看着馬鍫,“我的好姐夫,孰不知官高任重,身系社稷安危。史可法爲官廉潔,也很勤勉,但那是他的個人品德,這些不能當雄才大略使。他出任督師以來,耗費了江南百姓大量的糧餉,到現在無所作爲,說一籌莫展不爲過吧。他不稱職,不稱職啊!”
“那他也沒有剮罪啊?”馬鍫嘀咕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沒有?本朝立國之初,史可法寫信給馬相,說“朱由崧貪、yín、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七不可立,誹謗當今聖上,當不當剮?”
明磊一下子來了興致,主要是想起了顧誠的論述,實在怕忘了,於是不等馬鍫有所表示,對着三人又開始長篇大論:
“立朝之初,東林諸公就以立賢爲名,主張捨棄神宗嫡系子孫而立穆宗孫潞王朱常淓。他們真正的用意是排除聖上,以確保崇禎時期東林、復社黨人在政治上的cāo縱權,特別是,如果潞王以較遠的親支而被擁立,錢謙益等人的定策之功肯定能使他們飛黃騰達。
一度處於權力中心的史可法優柔寡斷,居然能想出擁立桂王的折中方案,真是貽笑大方。你既然決心按照倫序迎立神宗嫡支,還要捨近求遠嗎?如果史可法當機立斷,把顛沛流離中的聖上接入應天府(南京)繼統,那會是個什麼局面?
最可氣的是,史可法對姜曰廣說:以齊恆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易牙、開方則亂。今吾輩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這表明他知道聖上繼位,大權必落入自己這幫‘君子’手裏。可話一傳出,擁潞者大譁,史可法就引避不言矣。你們說,就這點出息,這副嘴臉,真不是個東西!
結果呢?真正按照倫序應當繼承帝位的聖上,眼看被東林諸公排擠,不得不求助於武將,這樣才造成本來無功可錄的武將,一個個以定策元勳自居。現在,武將成了軍閥,跋扈得厲害,危及社稷了,這罪過不能算在咱們馬相頭上,而是要由他史可法承擔。
弘光既立,無論他在朝輔政,還是在外督師,都改變不了軍閥脅制朝廷,無意進取的局面。事機已失,無可挽回!還說什麼,秦檜在朝,李剛在外的渾話。
本來任何一個政權,要想有所作爲,必須首先保持內部穩定。而內部穩定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朝廷威望和文武官員的齊心合力!”
明磊頓了頓,直視着馬鍫的眼睛,“朝廷現如今依附武將,武將視皇帝爲傀儡。朝廷圖據虛名,文武交訌,將領紛爭,內耗既烈,無暇他顧。以上種種的始作俑者正是史可法!你現在還指望這種人,無兵可用、無將可遣的,守住揚州嗎?”
馬鍫被明磊嚇得面無人sè。半天才求救般地看着範秉齋,“嶽父,如今之際,我又當如何呢?”
不等範秉齋開口,範文祺搶着說:“放着張良不問,妹夫行事可有些孟浪了。”
明磊已經醒悟,馬鍫驕橫慣了,自己態度太居高臨下了,這小子有了牴觸,忙換上笑臉說道:“恆夫不要心慌,馬相是我朝的擎天鉑玉柱,定海紫金梁,我們原也過於杞人憂天了!不過,俗話說:狡兔三窟。我們都窩在應天府一帶,終不是萬全之策。在廣東建立一個落腳點,也是防患於未然啊!”
明磊瞅着馬鍫的臉上有了笑模樣,趕緊走上前,替他添了茶,低頭說道:“爲恆夫計。留在金陵,不過是馬鑾的副手,多咱能獨當一面啊?去了廣東,您就是封疆大吏了,有我和頡剛(範文祺的號)幫襯着,您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比在這裏見人就要磕頭強百倍嗎?”
馬鍫被明磊撩撥得臉脹得發紅,詫異地問:“怎麼和叔父說呢?”
“好辦,馬相什麼人啊!你一提狡兔三窟,他就明白了。要不,我親自去一趟,替恆夫陳說利害?恆夫可不要學史可法啊,大丈夫就要當機立斷!”
馬鍫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咱們一家人,你還會害我?我這就回去見叔父!別攔着我,誰攔着我,我跟誰急!”
馬鍫還真的說風就是雨,三人攔他不住,範秉齋只得讓範文祺送馬鍫去了碼頭。
明磊和明磊回到前院,明磊看看周圍,神祕嘻嘻地小聲說:“我聽說,馬相原本姓李,是馬家的乾兒子,後來認了宗的?”
範秉齋也瞅瞅四周,嗔怪地說:“又是閻古古嚼的舌根?”
“不是,我是聽說。要不馬相那麼jīng明的人,侄子不該這樣啊!”
範秉齋正言厲sè地對明磊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對兩個女婿一視同仁,不許你糟改你姐夫。”
“我心裏明白,這是說個樂兒。您的意思我還不懂?”明磊心裏罵着,裝蒜,但嘴上也只好應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