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無名
天剛矇矇亮,一夜未曾閤眼的錫圖庫立刻就發現了左翼石灰山的半山腰出現了敵蹤,仔細觀察了一下,還好也就二三百人,於是點手叫來一個牛錄和一個漢軍遊擊,一努嘴:“瞅見沒有,就這幾百人,左右幾里內也沒有發現另有敵軍,給爾等半天時間,初次接戰,務求全勝,留幾個活口回來就行!”
對面石灰山上的明軍,正是走了一整夜山路的杜竈生所在的連隊,他們不要說喫飯,就是工事還沒來得及糊弄出一個來,就看到清軍一百幾十個騎兵在前,六百多步兵在後,越過開闊緩坡上的荒蕪田疇地帶,快速插入了石灰山的山麓,沿着運石灰大路,向着他們身後的縱深方向深入而去。【閱讀網】
不但杜竈生,就連他身邊的營長也慌了,一把揪住身邊的嚮導,急切的問道:“你不是說那條道別看寬卻是條死路嗎?”
“是啊!那條道就通到石灰窯!那地方越往裏,四周的山坡就都是被挖成直上直下的,別說馬,就是我們當地人也少有能爬上去的!”
“此話當真?”
“當真,要是有假就砍了俺!”
“好!”營長扭臉叫過傳令兵,“傳令三連,我不在時,聽一連長調遣!”說着,一把拽過杜竈生,盯着他的眼睛說:“這回,我把全營可就交給你了!我帶着嚮導回去見團長,這是韃子自己尋死啊!等他們退回來時,見到你,一定會急紅了眼和咱們拼命的,千萬要給老子守住,看見沒,大道這一側的高坡地勢很好,好好加以利用,應該問題不大。
只要守到全團趕上來,不全殲了這夥傻瓜蛋,老子就跟他媽的姓!”
說完,帶上人飛也似地跑下山了。
其實,對面的清軍一點也不傻,而是太聰明瞭!這個領軍的牛錄原本就是留守空冷峽的駐軍,營中有個熟識的被抓來的木匠,姓林,營中都喚他林木匠。
領了令的牛錄,知道林木匠是當地人,道路情況熟悉,特意許給有些不情不願的林木匠一兩銀子,才哄着他答應來給自己當嚮導的。
臨着還老遠,林木匠就指着這條大路告訴他,“大人!看見那條大路了,沿着它拐進去,也就走上五裏山路,能一下繞到對面那山坡的背後去!”
“騙人!你當老子第一天到空冷峽嗎?誰不知道,從那裏過去是石灰窯,根本就是死路!”
林木匠詭祕地笑了,“爺!那是我們糊弄官府的話!石灰窯背後另藏着一條小路,村裏後生們爲了躲避山下巡檢司的稅卡,往外偷運石灰,從來都走這條祕道的!”
“當真?”
“那還會有假?一會兒您就能瞅見馬糞,要是新鮮,八成就是膽大的這時候還往外用騾馬倒騰石灰呢!”
牛錄滿意地點點頭,揮手叫過兩個機靈的步兵,寸步不離的跟着林木匠,林木匠忠厚地笑笑,毫不在意地大踏着步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等全隊人馬真的行抵石灰窯,越往裏前進越困難。稍事休息後,這夥清軍便沿着山塢小路逶迤行進,但很快,騎兵就無法通過了,緊接着,前方的步兵也回報,四面都是開鑿石灰留下的峭壁,根本沒有路。
知道上了當的牛錄刷地將馬刀抽了出來,一步步地逼近林木匠,惡狠狠地道:“說!你什麼時候成了明軍的密探?”
林木匠咬牙切齒地笑了,“真可惜,我不是!但你們還回得去嗎?恐怕我們王師早就在大道口恭候你們了!”
“爲什麼?你不是密探!這是爲什麼?”
“爲什麼?大人忘了,我是怎麼被你們抓來的?來這裏沒三天,就有同鄉告訴俺,俺那苦命的閨女,才十五不到啊!就被你們糟蹋死了!
從那時起,我活着就爲了報仇!
如今,你們這幾百號人的xìng命算是都死在俺我手上啦!”
還沒等林木匠笑出聲,惱羞成怒的牛錄一聲斷喝,便將他一刀劈爲了兩半。而隨着這些清軍的陣亡,誰又能知道殺身成仁的英雄林木匠的事蹟呢?恐怕連屍骨都要曝屍荒野了,與白揀了天大便宜的杜竈生等人的景遇相比,真是天壤之別了!甚嘆!甚嘆!!
少了整整鍾志雄的一個營,根本還沒來得及補充,團長閻呈祥手下只剩下兩個營的兵力了。但天時、地利具佳,這已經足夠了,閻呈祥嚴令杜竈生堵死突入口,防敵回竄,又以一個連隊兵力用來阻擊敵軍隊的增援,剩下兩個連從東西兩面的山腰飛跑而來,連氣都顧不上喘勻就開始夾擊敵軍了。
十時,零二四團徹底完成了包圍形態,在明軍憑藉有利地形(大片大片的毛竹林)和火器優勢的猛攻之下,清軍雖進行了殊死頑抗,怎奈敗局已定。
激戰中,牛錄和遊擊先後被明軍的炮彈擊斃,清軍更是亂作一團,開始沒有組織的東奔西突,最後,悉數被逼回了石灰窯。
此時,清軍也急紅了眼,騎兵紛紛棄馬步戰,與步兵一道反覆肉搏衝殺,但也僅是據守,始終沒能突破重圍。
等到錫圖庫的六百救援騎兵擺脫糾纏趕到後,也害怕被圍,竟對那些受傷的綠營兵士根本連看都不多看一眼,匆匆帶上五十七名八旗騎兵就往回跑。
而隨後衝上來的明軍也沒客氣,爲了節約糧食,沒有帶回一個俘虜。故此,是役共斃敵將近七百人,俘獲戰馬五十餘匹,而明軍傷亡不過二百餘人。此戰過後,只剩下三分之一兵力的閻呈祥團,被撤了下去,用杜竈生的話:“也就算剛剛活動了手腳,就被打發看了糧草。否則,老子說不定營長都當上了!”
而他的湖南之戰,也就從此結束了。
幾百人的死傷,對於幾萬大軍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但戰場上的所有人即使沒有親眼看見打鬥的過程,也能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錫圖庫也知道,此役對士氣打擊極大,這不是死了多少人的問題,關鍵是幾乎被全殲了。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一大隊人馬,轉眼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了!錫圖庫知道,再想派人馬出營,只能比這回派出的兵馬多,否則,派誰出去,誰也不會情願了!
而對於明軍,此戰的勝利,不過是在左翼站穩了腳跟,但真正的軍事價值也不大。谷口的地勢還算開闊,但整整四天的時間,明軍只是在消耗清軍和自己的力量,並沒有什麼突破xìng的成績。倒是得知山谷出口處的工事已然修好,錫圖庫趁夜從容撤退了。
佔領了空冷峽谷口之後,劉六並沒有急於追擊,實在是因爲谷裏分外狹窄,大部隊不得展開,一旦兩側山峯出現敵軍伏兵,到時想調頭撤回來都難。於是,劉六小心翼翼地派遣部隊爬上兩側的山峯,一座一座地慢慢往前推,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明軍纔出現在西面谷口清軍的屏障前,雖說是草草新建,但由於戰場狹小,確實如錫圖庫所料,比原防地還要好守了。
對於湘潭的敵我雙方,清軍人數上處於略勢,濟爾哈朗給他們的任務就是死守待援,伊拜他們做到了,整整五天過去了,明軍只是攻下了空冷峽的谷口,而清軍還據守在空冷峽另一端的谷口處,劉六雖有小勝,但總的進展不大。
對於明軍,明磊給劉六的任務是十五天內攻下湘潭,如今總共十三天已經過去了,看來劉六鐵定是不可能完成任務了。
所以,即便在湘潭的攻防戰中,劉六穩紮穩打,牢牢掌握住了主動權,但延誤了時rì,戰略上還是失敗了。
這裏,並不是要說劉六點指揮有什麼問題。按照戰後一些人的說法,如果當初劉六的主攻方向選在湘江北岸,三rì內完全可以憑藉人數的優勢包圍湘潭城。但實際問題在於,當初做決斷時,明磊沒有料到經驗老到的清軍會即時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做出了兩個新變化:一是清軍在弄明白陣地戰絕非擁有火器優勢的明軍的對手後,開始嘗試擇戰略要地、野外設防了;二是幾次交戰,由於沒有全殲清軍,經過交手的清軍將領憑藉豐富的經驗已經意識到一味龜縮成一團同樣是找死,開始嘗試正面攔截、兩翼突入敵縱深加以sāo擾的新戰術。
戰場的形勢無時無刻不在發展變化中,正是由於有了新變化,劉六這看似貽誤時機的作戰方法,纔會變成是當時所能採用的最好方法。否則,真要急着包圍湘潭城,放任上萬騎兵遊迤在自己身後,糧草還可就地解決一部分,但時刻也離不開的彈藥,又如何補濟?對於明軍來說,一旦沒有了子彈,那才真叫找死呢!
湘潭城外兩軍激戰正酣,但已經相對穩定下來。現在,整個戰局的關鍵又回到攸縣,看看這個彈丸小城到底還能撐多久?而此時,陳敬廷簡直是度rì如年,盼星星、盼月亮般的盼着劉六儘快攻克湘潭。
平心而論,留在湖南一線的清軍將領的整體水平明顯高於江西譚泰及其手下,同樣是與明軍作戰,錫圖庫、瑚沙等人已經開始嘗試騎兵的jīng妙運用,而勒克德渾,也有了驚人的發現,原來明軍還有如此致命的弱點,那就是畏懼夜戰。
道理很簡單,清軍夜間偷襲是靠弓箭遠shè的,即使shè不中被敵軍發現,敵人也只是估摸一個大概方向而已。可明軍就不一樣了,他們一旦開槍shè擊,甚至一裏地以外都可以觀察到槍口有明顯的噴火軌跡。於是,夜間雙方的一次對shè過後,明軍還要猜測清軍到底會在哪裏,而人家早就瞄準剛纔冒火的地方,準備一箭封喉了。
勒克德渾的戰術,就是這麼簡單實用。半夜,派一小隊人馬在遠處弄出什麼聲響,吸引明軍開槍,然後提前潛伏在附近的清軍矢放冷箭。這些jīng心挑選的韃子都是久經戰陣的兵油子了,那箭法,二十幾丈開外可以shè滅拇指粗細的香燭的火頭,這些暴露目標的明軍,如何不成爲人家的靶子?頭一個晚上下來,北門裏就被突破了上百丈,捱了欺負的明軍,沒頭沒腦地對着失守的陣地傾泄了無數發的炮彈,天明後,經覈查,發現收效甚微!
經過三天的夜襲,明軍的南門也跟着失陷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明軍根本沒有找到什麼好方法。處於無奈,仗着自己炮彈充足,陳敬廷下令,凡是陣地前發現異常,不要開槍,均招呼炮兵開炮。後來幾個夜晚戰線的相對穩定,可以說全是靠炮火換來的。於是乎,那幾rì漆黑的深夜,震耳yù聾的炮彈爆炸聲經久不息,硝煙瀰漫,火光四起,聲勢甚是驚人。可這種漫無目標的開炮,又能擊中幾個敵人呢?關鍵是,損耗得太快,沒幾天的功夫,弄得沈旒雲都坐不住了,硬下心腸下令不許輕易開炮。
急得幾個帶兵的旅長親自跑到師部來軟磨硬泡,見沈旒雲咬緊牙關就是不鬆口,沒辦法,各自領了大批子彈,悻悻地去了。
於是,接下來的攸縣城,一到夜晚就出了奇景,槍聲雖不連成片,但絕對是徹夜不停。明軍的士兵接到命令,凡是夜間職勤的,都要不停地放槍,而且爲了自身安全,是打一槍必須換一個地方。一旦休息的部隊聽不到自己哨兵的槍聲,這就說明清軍摸上來了,需要就地組織反擊。
如此拖延時rì,明軍控制的陣地每天還是在縮小,苦熬苦盼着堪堪拖過了第十五天,望眼yù穿的禁衛師將士卻並沒有見到清軍有一絲一毫撤退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