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報的第二天,老趙遇到了強有力的反抗-----老董以淚洗面,以不燒飯、不澆花,不起牀相爭。老趙亂了手腳,想嘻皮笑臉矇混過關:“我把屁股蹶到任你踢行吧。再不然 ,來,你把我的耳朵擰三轉。”
董學鳳不理不睬,斜歪在牀上抽泣。她覺得委屈透了,冤枉死了,問天問地問良心,我是爲了自己嗎?電影不景氣,公司“五定”承包,影院十多口人要喫飯。我放任自流沒問沒管嗎?一個電影院三個錄相廳,我不能分成四半,夜夜守在那裏。我不是賺黑錢的人,那些掛着生理奧祕、性的知識、人體科學牌子的影帶,鏡頭不堪入目,有誰幹涉?況市區二十多家個體或掛靠國營的廳點,放映三級片已是公開的祕密,又查禁了幾家?
拿手戲不奏效,老趙只得複述報社鬧事的經過和“不清理門戶”的後果,末了,連勸帶表白:“這次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二十多年了,你知道 ,我啥時傷害過你?”“沒傷害?”溫順的女人積怨噴湧:“那你說,正月初一晚上,你臉上的口紅怎麼回事?”“什麼口紅?”“我問過老何,你與吳雲夜風幽會,舊情未斷。”說罷跑進兒子的房間,平地把門鎖上。
老趙訕訕地,此時才明白把老妻傷得太狠。老董是個恬恬淡淡過日子的人。最大的願望是身體沒大病,兒子不出事,可拿全工資,夫妻笑着混。早些年,他不知發啥**風,寫了一首詩壓在臥室的玻璃板下。詩曰:醒握運籌權,醉枕美人臂,動覽九州勝,靜弄書畫棋,老董左瞅右看不對味,拿出來問,你哪根神經出了毛病吧。他說,以詩明志嘛,第一句本該是醒握天下權,我改成了運籌權,既沒掛在廳裏又沒擺在辦公室裏,出了啥格?老董說,不管是權還是錢,用你們喝酒人的話,適量點是養人的,喝多了不是人養的。
如此知情知理的患難之妻,怎麼能傷害呢?他後悔莫及,就算她有錯,值得這般叫真嗎?如今誰不在糊,對上把領導當聾瞎老人糊,對下把老百姓當鴨貨糊,就你當眼子頭,自傷自還傷害老婆,真是個二百五......還有,與吳雲的風流一刻該怎麼解釋?
然而後悔已晚。第二天,董學鳳不辭而別,上武漢看兒子和侄女去了。
家裏冷冷清清,他懶得做飯,中午喫的是老董昨晚沒喫的飯,晚上打發了一包快餐面。翻書看不進去,看電視沒有興致。正百無聊奈,“咚咚”有人敲門。是汪嵐,汪嵐的後邊跟的竟是“麻煩人”吳雲!
“稀客,請進。”
“我不稀客,吳書記纔是稀客。”汪嵐笑。
“聽說董嫂子上武漢去了,我叫小汪引來看看,看快樂的單身漢在怎麼快樂。”吳雲進屋四面打量,“喲,就這樣打發日子?”
趙振東忙撿碗筷,汪嵐說聲我去洗,接過進了廚房。
“女人家,女人家,沒有女人不成家。看來你晚上沒有動鍋鏟?”吳雲幸災樂禍。
“哪裏,我可不會虧自己,康師傅、皮蛋、大頭菜,一人喫飽全家不餓。”趙振東請吳雲坐下,給她和小汪泡茶,“糟糕,開水也沒有了。小汪,燒點開水,周成柱同意回楚酒公司了嗎?”他大聲向廚房問。
“他還沒有最後定。電水壺放在哪呀?”汪嵐在廚房裏問。
趙振東進廚房找壺,汪嵐說:“我洗碗洗鍋燒開水,你和吳書記談事。”他點點頭,吳雲是聰明的識趣的,小汪是敏感的實在的。
“老劉現在情緒怎樣?”
“我正是爲他的事而來,請你們放他一碼,也請你當梁山軍師。”吳雲呷了一口溫水,慢慢給他講。
半月前,鄭市長找劉文武談話,市裏派出工作組,幫助輕工局和楚酒公司搞整改。爲了工作方便,高遠富抽下鄉搞小康工作隊,老劉的輕工局長暫不免除,抽出來籌建九州酒海公園。一方面,聽說鄭市長指示嚴查輕工和楚酒的問題,老劉老高擔心整頓中輿論曝光。另一方面,到九州沒有幾天,老劉就察覺馬子建擠兌他這個外來戶。老劉分析,市裏根據羣衆的呼聲特別是政協委員提案,有可能組建旅遊局,統一經營九州、屈宋園、落花潭風景區和鳳翔湖的後期工程。馬子建長期跟隨謝書記,可能想當旅遊局長,怕老劉擠佔了他的位置。
“曝光問題......除紀檢監察和工作組安排外,我可以不另外加壓。說來慚愧,報社和我有點對不起老劉。沒想到三監督兩批評,動搖了老劉的寶座。”趙振東開玩笑表示歉意,心中卻要對劉高咬一口。這兩個傢伙走麥城活該!倒退四十多年,他們該跳樓;再過若幹年,他們該坐牢。現在僅僅被掛起來,便一山不容二虎,簡直讓人厭惡!但,老劉畢竟是吳雲的男人。
“這不能怪你和報社。他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春節時你在夷河的提醒我轉告過,可他不聽。結果,干擾了上鄉鎮企業的大局,搞得四面楚歌。那天,大院的幾個條幅羞死人了,市裏不得不拿他們開刀。”趙振東澀笑笑,不提春節不狼狽,老董出走就因你。看着你的面子,上次引而不發,這回再放兩小子一碼。
開水開了,汪嵐進客廳灌開水,給他二人泡茶。趙振東給汪嵐也撮上茶葉:“小汪,你坐,麻煩了半天。”
“麻煩啥 ,爲首長效勞機會難得。你們談,我雲參觀社長的健身器。”汪嵐端着茶杯進趙振東的書房。
“其實,老劉除了心胸狹窄、刻板瑣碎外,”吳雲不待汪嵐離開就接着談,“在家勤快、心細,偏偏既生亮何生瑜,碰到我個硬性子常‘打鐵’。幹工作你是知道的,從小隊會計、大隊長、公社副主任到鄉鎮書記,上面叫怎麼做就怎麼做,過去一直走在前邊。這兩年不知咋搞的,勁沒有少使卻接連翻船。”
自己的腦袋被別人指揮,豈能不翻船?趙振東的話不好說出口。過去上麪包攬,當齒輪被帶着轉不會出大錯,現在形勢變了,不說他爭權奪利,單是抱殘守缺也該被廉價拍賣!
“老劉也很苦惱,他是不是權利慾過大?”吳雲見趙振東思考,又一次詢問。
“權利慾是個大煙土。”趙振東虛虛實實,扮起了她的梁山老哥中:“有人的權利慾是放大了的。比如,部門保護,本位主義小山頭,爭奪市場壟斷權等。這與正當的競爭是兩回事,就像*那樣,既迷惑大毒梟又誘騙癮君子。”
“你們馬社長是個怎樣的人?”吳雲知道他含沙射影,便繞出此行的另一目的,替老劉打聽這個馬虎不得的人。
“馬子建有水平有能力,和‘泄藥’等領導打得很熱。怎麼講呢?讓他分管廣告,他拿出三手。一是廣告經營關係着報社的生存,必須領導帶頭,班子成員人人任務打腿彎;二是學鄭天明不當掛名的副社長,免費和降價只能他說了算;三是作爲分管人他自加任務,不惜開車找門子,管飯拉關係,降價與電視臺爭生意。只一年,報社和他個人的收入都增了三成。記者們說他有點那個,但到底是啥個誰也說不清。聽說,他在‘泄藥’駐點的郢河鎮修堤曾被人告爲‘水耗子’,但縣裏派人調查時,財務賬已被水泡壞了。他在雨水中指揮工程,累倒在大堤上,被人抬上車住進醫院。賬沒查成,卻被評爲水利會戰和防汛的先進。他在報社時間不長,跟張浩搭過班子,老張說他和泄藥一樣,有點像古裝戲中的‘二東家’。”
“別泄藥泄藥的,我一直防着他對你我和老劉使絆子。”吳雲皺皺眉,隨之明白了。“二東家”在員外、太太面前點頭哈腰,轉過身則罵他們是笨蛋;對長工、丫頭吹鬍子瞪眼,但犯了衆怒又馬上自煽耳光說都是東家叫乾的。
“我看,還是勸老劉想開些。說句心裏話,你下日大的勁,創天大的業,對流過汗絞盡腦的地方再有感情,二寸寬的紙條一到,還不是叫你走就得走。中國的規矩,好處是權力不世襲,大財不私有。壞處是都喫公家不心疼,窩裏鬥糊弄人。還有,李局長挖張書記填,耍花**的會用權。”趙振東見吳雲點頭,說粗話自己笑了。
吳雲也笑:“你這傢伙還是那樣,扯起白來像在賭博場。”
“真的,有人就說,我們的公路和街道應該安上拉鍊,埋大管子 撤小管子,挖東段填西段時,把拉鍊打開了再拉上,多方便啦。”
汪嵐從書房裏出來:“你們在講笑林廣記?這麼高興。”
“我們講周成柱的夜玫瑰。”趙振東打趣。
“別提那玫瑰牡丹了。”汪嵐反擊,“董經理十天半月不回來,看你怎麼窮快活。”
“說真的 ,什麼權呀利呀名呀看淡一點。”趙振東收斂笑容,“包括夫妻之間,爭什麼呢,又不能帶到殯儀館。我看,只有身體、友誼,寫點東西是自己的,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老劉爲權利慾而苦惱,老董爲錄相廳撈錢嘔幹氣,大院的聚衆鬧事者也無非......趙振*然又來靈感,“吳雲,你是唱戲的,你說,假如人間少演一點《徐九經升官記》《*》《奪命錢》,多演一些《將相和》《紅娘》《龍鳳呈祥》,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
吳雲在門口笑:“你又扯白,那不成了莊周化蝶?”
汪嵐咬嘴脣:“這倒值得想一想。”
夷水有燈調:說扯白,就扯白,十冬臘月打大麥,五黃六月下大雪,碾子冷得哼哼叫,石磙凍斷七八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