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正下着茫茫大雨。
大地上到處都是屍體和骸骨。白天裏,這裏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鬥。
血色染紅了泥土,任雨水洗了無數遍,也沖刷不淨。
滂沱大雨,彷彿是天穹的眼淚;隆隆雷鳴,好似上蒼在哀鳴。
風雨迷濛間,響起了一陣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很重,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腳底落下時泥水飛濺的聲音。突然,“啪”的一聲,像是有什麼重重地撲進了泥澤裏,腳步聲隨之戛然而止。
風雨更狂,杳杳冥冥中,只見一片小小的泥潭裏,趴着一個柔弱而倔強的身影。她剛纔狠狠地跌了一下,摔得很痛,但很快又重新站起,重新奔跑起來。
她很狼狽,破爛不堪的衣裳早被這蒼茫的大雨染透,溼漉漉地緊貼在身上,突顯出纖妍玲瓏的身姿,衣裳破損的地方裸露着大片的肌膚,卻沒有雪白的顏色、凝脂的膚質,而是一片鮮紅、佈滿了傷口,在劇烈的運動下甚至會汩汩地流出血來。想必是十分疼痛的,可她彷彿渾然不覺。
沒多久,腳步聲再次戛然而止,這次她倒沒有跌倒,而是因爲聽到了一種特別的叫聲,才停下了腳步。
“呦咽——”
只見她仔細聽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撲進一處屍堆裏,喫力地把那些屍體或推或拉地移到四周,一番清理之後,在最下面捧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的小傢伙。
悽慘的畫面讓女子再也忍不住悲痛,抱着小傢伙小聲地抽泣起來。
萬里雲濤間,巨雷轟鳴,一道白熾的電光,如騰龍走蛇一般馳過蒼穹,猙獰可怖。少女神色一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停止了哭泣,猛然抬起頭,藉着那頃刻雷光,發現身前的不遠之處立着一個身影。
她抹了下眼,又看了一遍,然後神色就恍惚了起來。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不正是記憶深處那個……
又是在做夢麼?
少女那雙明眸之中,又蒙上一層朦朧的水霧。就在她愕然之間,那個人一步一步踏着風雨走了過來。而她,也不由自主地緩緩站了起來。
她怔怔地看着那人,一時間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竟簡簡單單地叫了聲:“哥——”
低低的話語,軟軟的溫柔,在風雨中悄然盪漾。
“唉!”
長蘇目光復雜地看着紫琰,沉默了許久,才重重地應了一聲。
剛一答應,便心酸不已,不能自控。
“小紅!”
“顏兒!”
“妹妹!”
他心頭忽然一陣恍惚,如夢似幻,一連叫了好幾聲。
紫琰聽到長蘇答應時,便又驚又喜地瞪大了眼睛,身影壓抑不住地顫抖。當聽到長蘇接着又連叫了三聲之後,她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飛地撲進了長蘇懷裏,嗚嗚大哭起來。
長蘇起初對紫琰還有些抗拒,可是當他慢慢吞吞地抱住紫琰,一種陌生卻又親切的感覺迅速佔據了長蘇的心田。他輕輕拍了拍紫琰的後背,柔聲道:“哥哥在呢!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欺負了!”
他剛剛回到神洲,還不知道這裏到底發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多少能猜出一些。不知道這場災禍殃及了多少無辜生命,那些故人又是否安好呢?
他當初幾乎是不告而別,想必也會有人爲他擔憂吧。
紫琰哭着哭着,竟睡着了,可以想象她是有多麼的疲倦。實際上,她更像是昏過去了。她體內的氣力和真元早已所剩無幾,還受了那麼嚴重的,支撐到現在完全是靠着強大的毅力和信念。
長蘇輕輕地抱起紫琰,一邊爲她治療傷患、輸入真元,一邊找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紫琰的懷裏抱着的小傢伙,長蘇並不陌生,他竟然就是單狐山妖界的新任妖王小幽!
這個在長蘇印象裏十分蠢萌的小不點,現在的樣子可是十分悽慘。七竅流血,四肢不在,神力不存,臟腑已經成了一團漿糊。唯有頭顱中的那點微弱卻倔強跳動的元神之火,證明它還活着,虛弱而倔強地活着。
“可憐的小傢伙!”長蘇感覺心酸無比,先暫時分出些精力護住他的性命,等找到落腳之處再爲他好好療傷。
“有我在,你們都會沒事的!一切,也都會好起來的!”
……
單狐鎮,一片斷壁殘垣,斷裂的木板和房梁在風雨中一直搖晃拍打,吱吱呀呀地響個不停,好像是在呻吟哭泣。
夜色風雨中,曾經熱鬧非凡的小鎮,此刻卻仿若地獄。
這些日子以來,長蘇膽子磨礪了不少,看到這幅景象並不害怕,只是看什麼都覺得心酸,聽什麼都覺得傷悲。
只有棲身的這間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子讓他感覺到些許的溫暖,一種心理上的溫暖。
紫琰安靜地躺着一旁鬆軟的乾草上,睡得十分安詳,那平坦的小腹上,趴着一個幾乎完全被繃帶包括的小傢伙,睡得同樣香甜。
他們的傷都被長蘇治好了,丹田裏也不再空空如也。只是小幽的四肢依然缺失着,不過這也是暫時的,當修煉到一定境界,肉體是可以再生的。
忙完這些後,長蘇又把小鎮上的已經腐爛的屍體,都妥善地埋葬了。地上的血色,也都一一掩埋。
連綿很遠的墳丘實在扎眼,他便讓大地上開滿了鮮花。希望逝者能早日爲安!
他不覺得自己是聖人,因爲每個有能力且不壞的人都會這麼做的。這是人性!
雖然準確來講他並不是人,但從本性來講,他與人類已沒差了。
此次回神洲,他並未告訴任何人,包括慕容。即使說了,慕容也不一定會和他一起回來,畢竟玄洲那邊事情還很多。他不想讓慕容爲難,也害怕慕容挽留自己時,不好拒絕。因此,這才招呼也沒打,孤身一身回到神洲。
在玄洲時,長蘇便常常想念家鄉。
長蘇見過拓跋泓不少次了,兩人也曾談過許久。說起來,長蘇對於拓跋泓還是很有興趣的,一是因爲他和慕容是青梅竹馬,二是因爲拓跋泓在神洲受了十分嚴重的傷。
對於慕容和神洲的事情,長蘇向來是十分敏感的。
長蘇除了向他打聽過關於慕容的事情,也向他打聽過神洲的事情。對於前者,拓跋泓說得很多,而且很開心分享,這讓長蘇十分嫉妒和失落;但對於後者,拓跋泓總是有意避開。
長蘇當時就更加懷疑,難道神洲出了事情?窫窳出來作亂了?
他的內心也更加不安。然而,當時異族仍在作亂,他就暫且把這些事擱到一邊了。
等異族禍患已能基本確定消除,於是先前的不安又竄到心頭,而且無法平息,愈發壯大。
讓他再也無法淡定的是慕容舉止的異常,他跟蹤着慕容來到了拓跋泓的住處。慕容的速度比他快,當他到達的時候,慕容已經從拓跋府裏出來了,所以他並沒有聽到慕容和拓跋泓說了什麼,只聽得拓跋泓的一聲長嘆。
這一瞬間,他想立馬回神洲看看!
念頭一起,便怎麼也按奈不住。於是,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祭出了一個傳送臺。
他所有的寶貝,幾乎都是慕容送的,其中,傳送臺就有許多。但是,能夠傳送到神洲的只有一個。那時異族還未來臨,慕容見他思鄉情切,特意送了一個可以讓他回家的洲際傳送臺,還補充說道:“若真到了窮途末路,你也可以用它抽身脫離。”至於爲什麼只有一個,或許也是希望他走了就別回到那個危險的地方了。
長蘇踏上傳送臺,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啓動了傳送臺……
沒想到,一回來便已是這番景象。
他十分擔心訾野、阿狸前輩、小白白……等等故友的狀況,也急迫地想回邊春山看看,但這些都只能等……妹妹醒來後再做安排了。
不知不覺中,天已亮了半晌,雨也小了許多,只有風聲依舊瀟瀟瑟瑟,亂人心絃。
PS:上個地圖算是完結了,換地圖,抓緊填之前的坑,五十萬字是不可能完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