孈兮離去後,玄圃中一下子冒出了許多小精靈,有的是草木獸禽成精,有的是風露金石化靈,但還都是幼年體,最高的不過三尺,最成熟的也才具有七分人樣。從某種意義上,他們算是這玄圃中的居民,也是長蘇和紫琰的鄰居。
以前,長蘇和紫琰也是精靈,但現在,兩人都算是“人”了。不過,玄圃中完全化“人”的,不止只有長蘇和紫琰,很早之前就有許多精靈化作了“人”,但他們後來都下山,大部分再也沒回來過。
對於長蘇和紫琰能回來,玄圃中的精靈們很是高興,但因爲懼於孈兮無形間流露出的神威,不敢現身,直到此時方敢出來。
雖然長蘇和紫琰還在美夢之中,但是精靈們已迫不及待地喚醒他們。身形小巧的,紛紛爬上兩人的身體,甚至跳上兩人的肩膀,對着他們的耳朵大聲叫嚷;略微高些的,便在兩人旁邊不停地推拉。
場面,異常喧鬧。
長蘇和紫琰是被嚇醒的。或許有些驚嚇過度,兩人的起牀氣竟然沒有發作,等反應過來時,怒氣早已消散。
重逢的喜悅,總是能沖淡不開心的情緒。
未離開的時候,長蘇和這些精靈們的關係甚至算不上多熟,但多年後相聚,竟倍感親切。特別是紫琰,變成女童的她,很容易就和小精靈們打成一片。
“轟隆——”遠方突然炸響巨雷。
木禾樹下,歡快的氣氛隨之凝滯,喧鬧的笑語戛然而止。
大家紛紛循着雷聲望去,只見層城山頂不知何時已被層層烏雲完全籠罩。
“和你們一起的那位神女不久前去了層城山……”一個頭頂長了根綠豆芽的小精靈喃喃說道。
長蘇猛然肉跳心驚,這才發覺,孈兮不見了!
莫非……
再聯想到孈兮之前的話,長蘇突然很是不安!
去看看?長蘇心底自問,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這時,突然有個小手抓住了他的手,竟把他嚇了一跳,看了過去,原來是紫琰。紫琰直直地看着他,臉上滿是擔憂,還有詢問,似乎還有催促。
長蘇對紫琰搖了搖頭,然後主動牽住了紫琰的小手:“還記得神女對我們說得話了嗎?神女讓我們在閬風巔等她。我們,要聽話!”
紫琰似乎有些不認同,但還是對哥哥點了點頭。
長蘇繼續道:“放心,神女是古神,她的父親北嶽伯曾經也算是一方諸侯,如果層城山還有神靈,應不會爲難她。如果不是神靈,那麼我們更不用爲她擔心了。”
至於邪魔外道。呵呵,這裏可是崑崙聖地!
紫琰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然後再次望向了層城山。這次,她耐心多了。
長蘇鬆了口氣,可是心中的不安卻不曾減少半分。然而,他又能怎樣呢?這一覺醒來,他能感覺到修爲已然逼近化神境,甚至用不了多久,他又會再次突破,可是層城山步步兇險,他這點修爲根本不夠看。
他只能等,只有祈禱。
等待從來都是一件漫長的事,尤其是在無法預知所等待的結果是好還是壞的時候。
烏雲和雷池淹沒天墉城的第三天,氣象仍無好轉跡象,孈兮亦是無半點消息。
長蘇和紫琰等得無比焦急,甚至幾次試圖登上層城山,不過卻都失敗了。
第七天,幾乎是一瞬之間,雷聲啞然,烏雲消散,然而,還是不見孈兮的蹤影。
第十天,孈兮依舊沒有回來,長蘇不肯死心,但也知道這樣等下去決不是辦法,必須要離開了!
小幽被留在了崑崙玄圃,由精靈們細心照顧。
小白白本也被要求留下來,怎奈它委屈巴巴,死活不肯,對長蘇搖頭擺尾且緊追不捨。
紫琰心生感動,便向哥哥講請,留小白白在身邊。
長蘇當然也不捨小白白,但此次回去定然兇險萬分,可最終還是同意了。因爲他很清楚,除非把小白白的腿全部打折,不然他總會尋過來的。
莫邪劍“鏘”的一聲出鞘,幻化成舟,載着長蘇、紫琰及小白白,瞬間破空而去。
此行,雖收穫良多,但終究是沒有達成所求所願。
而且,來時明明是五個,大家有說有笑;回去時卻只有三個,氣氛也變得十分沉重。
山河眨眼而過。
長蘇心事重重:“接下來,可能要靠我們自己了。”
紫琰握住哥哥的手:“哥哥不怕,我會保護你的!”
小白白親暱地蹭着自己的主人。
雲霧忽聚忽散。
……
冬月初五,夜。
天邊月如鉤,地表霜如沙,山間風如刀。
隨着一聲悠揚淒涼的長嘯,又一場衝鋒開始了。
只見!晦暗的大地上,閃着一束束兇狠的血光,彷彿是黑夜的眼睛。實際上,那確實是一雙雙眼睛,是狼的眼睛!
這羣狼高大健壯,猙獰可怖,兇惡異常,仿若死神的使者,誓要收割世間的一切生靈。
明明只有三十隻狼,卻如萬馬在奔騰,大地在它們的腳下顫抖,飛沙在它們的身後狂舞。
就在同時,在狼羣的對面,無數白森森的骷髏在暴走,它們就是狼羣的敵人!
它們模樣顯得非常滑稽笨拙,一個不好就會被同伴踩在腳下,四分五裂,甚至粉身碎骨。明明它們纔是死神,此刻與狼羣相比,卻更像是一羣出行的小醜。
“轟!”
兩軍相撞,猶如驚雷,最前面的骷髏瞬間四散五裂,然後在碰撞和踐踏之下化爲齏粉。
黑幽幽的天地間,突然白茫茫的一片。狼羣彷彿撞向的不是骷髏,而是麪粉。
然而,骷髏終究不是麪粉,數量也異常得多,因此狼羣的勢頭很快就減弱下來,甚至有被圍困的危險,這情形就如石子同如水,“噗通”一聲後,再難驚起水花,反而會被水淹沒,沉在最底處,最後成爲那又腥又臭的淤泥的一部分。
當然,任何事情在沒有塵埃落定的那一刻,都有希望,都有挽回的可能。如果把石子從水裏撈出來,那麼它就不會被淤泥埋沒,而且再往水裏扔一次,依然可以驚起波瀾。
隨着一聲急促而嘶啞的狼吼在後方響起,衝入骷髏大軍中的狼羣果決地調頭,團結一致地向外衝。
如果說狼羣衝進去時,猶如一把錘子,所過之處,盡砸個稀爛;那麼向外衝時,則像一支利箭,所過之處,皆無可阻擋。
甚至,由於狼羣陷入敵軍不是太深,奮力拼搏下,衝出來所用的時間竟比衝進去時還短。
但一番戰鬥後,狼羣的精神顯然不如之前。
可是,狼羣未能有修整的時間,骷髏大軍已然滾滾而來。
狼羣沒有任何猶豫地迎了上去。
因爲它們已沒有任何餘地!
它們的身後是幼小或重傷的同族,再之後是百丈深淵!
這次的戰鬥依然轟轟烈烈,一刻鐘的時間裏,三十隻狼毀壞了至少上千具骷髏!
然而……
戰鬥在繼續,狼羣衝入敵軍,又很快衝出來……
中間幾乎沒有停歇!
但,有血有肉的生命終究敵不過無知無情的骷髏。
不僅是因爲骷髏有數量上的優勢,它們還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畏懼。
不知已經是第幾次衝鋒了,狼羣依然不能打退敵人,也無法真正地衝包圍,僅僅是一次次地消滅敵人的前鋒部隊。但是狼羣都已遍體鱗傷,而且十分疲憊,戰鬥對於它們來說越來越力不從心,越來越危險。
有一次,狼羣從骷髏大軍中衝出來,才突然發現少了一個同伴,不知所蹤,不知生死。這一次,狼羣連一口氣都沒有歇,轉身就衝了回去,殺出一條“雪”路。
如同奇蹟一般,同伴還活着!但已不能行動,大家卻依然沒有放棄它,最強壯的那隻狼,挺身而出,揹負着受傷的同伴,率領着大家殺出一條“血”路,又一次衝了出來。
……
終於在又一次衝鋒之後,狼羣中可以戰鬥的狼只剩下了七匹!
但它們的背後卻有着三十多隻或奄奄一息,或嗷嗷待哺的同族需要保護!
而這七匹可戰之狼,也早已遍體鱗傷,體力難支,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它們非常需要休息,可是現在它們連舔舐傷口的瞬息都沒有。雖然它們依然在奮戰,不肯退縮放棄,但是它們的目光卻是非常黯淡,唯一的流露而出的神色竟都是深深的絕望。
夜更深了,鉤月漸被埋葬。
風更利了,霜沙盡被攪碎。
猙獰可怖的骷髏大軍驅使着黑暗,想要毀滅天地間的一切生機,把這片地域淪爲地獄!
七匹狼不禁都打了個冷顫,竟然同時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有兩匹狼還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沒有任何希望,戰鬥已然沒有意義了。
只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桀驁,讓它們瞬間又亮出了自己的爪牙,那是它們的武器,雖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依然鋒利。它們的面目血肉模糊,顯得更加兇殘猙獰。它們的吼聲嘶啞無力,但還是驚心刺耳。
突然,七匹狼的背後深處的黑暗中,發出一陣吼嘯,起初斷斷續續,然後漸漸變得昂揚激盪,甚至還隨之爆發出一股比烏雲更加濃厚,比寒風更加威猛的氣勢在天地間一掃而過!
黑暗竟被吹淡,鉤月破空而出,大地上頓時清明瞭許多。
此刻很容易能看到在七匹狼的後面不遠處,有一方凸出的巨巖,巖上俯着一隻狼,高傲地昂着頭顱,對月長嘯。
再仔細看時,就會發現這隻狼體型較小,且前腿殘疾,一肢只剩下半截,一肢則全部盡失,看樣子不是最近才形成的。但那遍體的累累傷痕,卻是血淋淋的!
它已重傷,且虛弱不堪!但觀其神情氣勢,遠遠超過了任何一隻健全的同族!
現在,它的嘯聲已化爲撕心裂肺般的吼叫,充滿憤怒與決絕。
好像是,死戰時最後一次重逢的號角聲!
果然,前方的七匹狼一聽,猛然抖擻,齜着牙咧着嘴發着吼,這是它們最醜最兇惡的樣子,也是它們最酷最可敬的樣子。下一瞬,它們已然衝了出去……
其實不僅是它們,在後方,只要是清醒着的狼,不管是傷得有多麼重,還是多麼的年幼,都奮力地掙扎着,試圖站起,加入戰鬥……
還有那隻天生畸形的狼。它受傷最重,全靠着強大的神魂才能撐到現在。現在它被另一隻重傷的狼背在身上,走向了戰場。它的爪牙已經無法戰鬥,但體內還有些許真元,可以釋放出微弱的法術……
對面,骷髏們如黑暗一般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