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一萬鎧甲
“咦,什麼聲音?”
正在和朱才人的幾名婢女玩猜枚的高安公主,猛地抬起頭來。
朱才人去蓬萊殿拜訪楊才人了,高安公主來到東院後,找不到人,閒來無事,便與三名宮人玩起了猜枚。
結果這一玩就忘了時辰。
“回公主殿下,好像是正殿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貴妃娘子的鳳尾琴彈出來的聲音。”一名從正殿調過來的宮人說道。
高安公主將身前銅錢分成三堆,一人分一堆,推了過去,道:“不玩了,剩下的都給你們吧。”
三名宮人都欣喜着道謝。
高安公主離開東院,一路來到正殿門外,探頭朝裏看去,卻發現鄭貴妃端坐上首,坐在琴臺撫琴的是另一名陌生女子。
只見那女子容貌秀麗,端坐琴臺前,有如神妃仙子,手指滑動間,一串串悅耳的音符從指尖躍出。
高安公主受鄭貴妃薰陶,精通音律,靠在門邊,手指跟隨着音律,有節奏的敲打着大腿。
這曲子音律歡快,節奏舒緩,有如春風拂面,令人置身於一片草原之中,鼻間彷彿還能聞到草木清香。
不久,一曲奏完,高安公主仍閉着雙眼,意猶未盡。
“安兒,快過來吧。”鄭貴妃早注意到她了,朝她招了招手。
高安公主這纔回過神,快步過去,在鄭貴妃介紹下,向鄭若煙行了一禮。
“妾身不敢受公主大禮。”鄭若煙屈身斂衽。
高安公主一時不知怎麼喊對方,轉頭看向鄭貴妃。
“安兒,就喊三娘吧。”鄭貴妃指引道。
高安公主愣了一下,盯着鄭若煙,驚奇道:“您就是那位鄭氏三娘子?”
鄭若煙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知道小女嗎?”
高安公主瞪大眼睛望着她,道:“我聽別人提過你的名字,說你特別美,現在一瞧,果然是真的呀。”
鄭若煙微笑道:“公主殿下長大後,一定也是個大美人。”
高安公主對這位鄭三娘子很有好感,便沒有告退,聽她跟鄭貴妃談話。
鄭貴妃向鄭若煙問起剛纔那首曲子來歷。
鄭若煙輕輕道:“回姊姊,此曲名叫飛鶴玉霄,是司馬郎君遊覽嵩山之後所創。”
鄭貴妃平生最喜愛音律,聽到司馬承禎創出如此妙曲,對他好感大增,言談之中,已經偏向司馬承禎。
鄭若煙卻還有猶疑,嘆道:“只可惜他的門第,父母恐難以接受。”
鄭貴妃微笑道:“此人大才,必能金榜題名,屆時,我再派人去你父母那裏說上幾句話,此事應該能成。”
鄭若煙聽她如此說,也終於拿定了主意,微笑道:“小妹都聽貴妃姊姊的。”
待鄭若煙告退離去後,高安公主朝鄭貴妃問:“姨娘,您這位堂妹是準備嫁給那個姓司馬的人嗎?”
鄭貴妃走到琴臺邊,一邊撥弄琴絃,一邊說道:“是啊。”
從她撥弄的旋律來看,正是鄭若煙剛纔彈奏的飛鶴玉霄。
高安公主此時興趣卻不在曲子上,又問:“那她不嫁給上官純了嗎?”
鄭貴妃隨口道:“應該不會吧。”
高安公主眨了眨眼,心道:“父親還說鄭三娘子一定會嫁給上官純,嘿嘿,這回父親可弄錯了。”
她眼珠子一轉,告別鄭貴妃,快步來到甘露殿,通傳進入殿內,卻見李治正在和王及善說話。
高安公主聽了幾句,好像是在說百濟的事,便沒去多聽,走到李治旁邊,依偎在他腿上。
李治摸了摸她的頭,繼續和王及善說着話,過了半晌,王及善終於告退離開了。
“安兒,找朕有事嗎?”李治低頭問道。
高安公主嘻嘻一笑,道:“耶耶,您剛纔在公主院時,是不是說鄭家三娘子,一定會嫁給上官純?”
“我可沒說一定,而是有可能。”李治糾正道。
高安公主手肘撐在他腿上,仰着頭,道:“那孩兒跟您打個賭,她不會嫁上官純。”
李治見她眉飛色舞的小模樣,就知道她肯定聽到什麼消息。
對現在的李治來說,很多歷史已經變化,他也不會強求按照原來軌跡發展。
上官純到底能不能娶鄭氏,他也不會太多幹涉。
“那好,你想賭什麼?”
高安公主道:“若是孩兒贏了,上巳節那日,希望父親准許我和阿姊也出宮去玩。”
李治愣道:“你才這麼小,難道也想嫁人了?”
高安公主紅着臉,道:“纔不是呢,孩兒只是想瞧瞧熱鬧,那麼多酒杯飄在曲江池上,一定好玩。”
李治想了想,道:“那好吧。”
高安公主眨了眨眼,道:“那女兒告退了。”
李治隨意揮了揮手。
高安公主飛快的離開屋子,捂着嘴偷笑道:“耶耶真糊塗,都沒問我輸了要怎麼樣呢,嘻嘻,到時候輸了我可不認罰!”
話雖如此,她畢竟也不想輸,接下來幾日,乾脆搬到薰風殿,每天都要向鄭貴妃詢問鄭三娘子的情況,防止她變心,害自己輸了。
好在一切順利,時間飛逝,很快來到二月下旬,科舉揭榜之日。
這天上午,鄭若煙又入宮了一趟。
高安公主得到消息後,趕忙來到薰風殿。
進入殿內,卻見鄭貴妃又坐在琴臺邊,學習那首飛鶴玉霄曲,四顧一看,卻看不到鄭若煙人影。
“姨娘,您那位堂妹呢?”她走過去問。
鄭貴妃道:“她啊,已經走了。”
高安公主忙問:“那她和司馬承禎的大婚,已經定下來了吧?”
鄭貴妃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小小年紀,最近怎麼總追着這種事問個不停?”
“您快說嘛!”高安公主撒嬌道。
鄭貴妃無奈的道:“她已經跟上官氏‘文訂’(訂婚),不會嫁給司馬氏了。”
高安公主一臉錯愕:“這怎麼會這樣?”
鄭貴妃嘆道:“那司馬承禎科舉不中,跑去嵩山做道士了。”
高安公主:“”
窗戶都關的很緊,屋子裏依然是一片昏暗,卻聞不到那種刺鼻的藥味了。
許敬宗也已經仔細打理過自己了,不再是那副披頭散髮的狼狽樣。
許敬宗家的僕人都已經被帶走了,伺候他的是李敬玄特意派來的四名僕人,四名婢女。
這八人都是細心伶俐之人,顯然是李敬玄特意從府上精挑細選後,纔派過來的。
此刻,這八人都守在門外。
屋子裏只有許敬宗和李敬玄兩個人。
“他通過了?”許敬宗兩手微微發顫,昏黃的眼眶中,閃動着渾濁的霧氣。
李敬玄感慨道:“其實彥伯發揮的並不好。多虧陛下這幾年的科舉改革,錄取人數一直在增加,這次更是錄取超過五百人,彥伯的名次是四百七十八位。將來回來後,也只能先從吏員做起。”
許敬宗兩隻顫抖的手握在一起,沙啞着聲音,道:“過了就好,過了就好。”
李敬玄又道:“因皇後殿下求情,陛下只給他處以五年流刑,五年之後,許兄就能再看到他了。”
許敬宗喃喃道:“五年,也不知老夫還能不能再活五年。”
李敬玄道:“許兄不在朝堂,正好可以在家安心修養。彥伯那邊,小弟自會照應周全。”許敬宗望着李敬玄,感慨道:“敬玄,這次多謝你了。”
李敬玄正色道:“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話。若不是你幫忙,我也不可能那麼快掌控禮部,讓科舉順利進行。”
許敬宗點點頭,不再糾結,說道:
“還請老弟幫我轉告彥伯,只要他熬過這五年,將來這五年的經歷,將成爲他人生最寶貴的東西。”
李敬玄道:“一定轉到。”
許敬宗身子往榻上靠了靠,問道:“這次科舉的頭甲是誰?”
李敬玄道:“一個叫譚陽的河北寒門。駱賓王也中了,第八名。”
許敬宗道:“這不奇怪,以他的才能,進前三甲都是有可能的。”
李敬玄道:“陛下今年降低了詩詞類的權重,否則他很有機會進前三甲。另外,前十之中,有七名都是寒門出身。”
許敬宗感慨道:“寒門出身的學子本就更能喫苦,陛下給他們提供了向上渠道,他們能不拼命讀書嗎?”
兩人都非望族出身。
尤其是李敬玄,名義上是趙郡李氏,其實和李義府一樣,都是寒門出身,顯赫之後,聯宗於趙郡李氏。
所以李敬玄對眼下的情況,是樂於見到的。
“許兄,皇後殿下已經做了安排,明天孫思邈會來府上給你治病,等他離開後,就會對外宣佈,你的癲病治好了。”
許敬宗感慨道:“讓皇後殿下費心了。”
李敬玄微笑道:“這說明當初許兄帶着我們,支持皇後,是一個正確的選擇。袁公瑜、侯善業他們若是再有些耐心,等上幾年,也許不會落此下場。”
許敬宗微微側頭,顯然不願再提這個話題。
李敬玄道:“情況就是這些,許兄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許敬宗道:“最近邊關情況如何?尤其是昆藏地區和營州?”
李敬玄笑道:“許兄,你既然已經賦閒在家,何不安心靜養,這些事就別操心了。”
許敬宗感嘆道:“以前老夫坐朝時,總想能在家休養,不理政事。可在家中這段日子,卻始終放不下朝中之事。老夫現在才明白,長孫無忌爲何留在長安了。”
李敬玄沉默了一會,道:“昆藏情況不太好。吐蕃人一走,信德國和南天竺諸國,都向大食人投降了。”
許敬宗心中一凜,問道:“朝廷準備如何應對?”
李敬玄嘆道:“暫時沒有任何動靜,也不知那些武將,向陛下提了什麼意見。”
許敬宗想了想,擺手笑道:“不必急,政事上,那幫子將軍雖提不出什麼好主意,可在軍事上,他們還是要比你我更擅長一些。”
李敬玄沉默不語,心中顯然並不認同。
許敬宗又問:“營州那邊有什麼消息,百濟局勢如何?”
李敬玄道:“我去問過郝處俊,聽他說,在我大唐支持下,扶餘福信在百濟的地位,已經越來越穩固了。”
二月時節,長安城萬國朝會的情況,便以極快的速度,傳到了遼東各個地區。
道琛和金燕的使節團還未返回百濟,福信便先一步收到了消息。
他當即廣發告示,又派人四處宣傳,將長安城發生的事,告訴百濟子民知道。
一開始還有人表示懷疑,不相信福信派出的使節,能在長安城獲得這麼大的禮遇。
後來慢慢有回國的百濟人證實了這一點,靺鞨國又派來使節拜訪福信,百濟國的子民才終於相信了此事。
一時間,福信的威望不斷上漲,又有兩個中立的郡將,向福信表示效忠。
等到了二月中旬,金燕和道琛返回百濟時,兩人受到了百濟子民熱情的接待。
福信把兩人請入王宮,親自設宴,爲兩人接風洗塵。
參宴的只有四人,除福信外,便只剩下黑齒常之、道琛和金燕。
這三人也是福信最信任的人。
福信還沒有開始喝酒,卻彷彿已經醉了,滿臉通紅,朝着道琛、金燕笑道:“兩位此次一番出使,竟讓兩名郡將臣服於我,稱得上居功甚偉,我敬你們一杯!”
飲畢,道琛道:“大王,此次出使長安,臣可不僅獲得了大唐皇帝的支持,還與靺鞨、室韋強化了關係。”
福信笑道:“我知道,靺鞨已經派使節過來了,向咱們表示友好。”
道琛道:“我們回來的路上,順道去了趟靺鞨,拜見了靺鞨酋長,乞乞仲象,他告訴我們,新羅想要買他們的馬,已被他們拒絕,爲表示友好,他們願意向本國提供最好的戰馬!”
福信大喜,道:“太好了,耽羅王那個王八蛋,殺了我派去的使節,說只願向義慈供馬,我正憂愁呢,左王就替我解決了麻煩。”
黑齒常之忽然道:“兩位不在國內時,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金燕問:“何事?”
福信接過話頭,道:“說來你們可能不信,上個月,有一名倭人闖入熊津港,說要見我。”
道琛喫了一驚,道:“倭人?大王,倭人狡猾,您可要小心啊!”
福信眯着眼道:“他就一人,我有何懼?左王有所不知,這個倭人,給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道琛問道:“哦,什麼好消息?”
福信笑道:“他告訴我說,他本是築紫朝倉宮的一名侍衛,效忠於寶女王。結果因爲聽到一個祕密,受到中大兄王子追殺,希望我能庇護他!”
道琛聽得一臉糊塗,道:“他聽到什麼了,中大兄竟要殺他?”
福信哈哈一笑,道:“中大兄那小子,竟然想要政變,謀害寶女王,你們說這是不是一個好消息?”
道琛大喜,道:“倭人內訌,對咱們百利而無一害啊!”
福信仰首朝着虛空禱告,道:“大唐幫我,倭國內訌,這一定是光明佛在保佑我成爲百濟王,我亦絕不辜負光明佛的指引!”朝着虛空拜了幾拜。
金燕等他禱告完畢,問道:“大王,那名倭人呢?”
福信笑道:“當然是宰了,還留着作甚。”
金燕想了想,道:“大王,何不把這個消息告訴寶女王,一樣能讓倭國內訌。”
福信皺眉道:“若是告訴那老女人,她就有可能在爭鬥中獲勝了。便是她一力主張幫助義慈,插手百濟之事,何必讓她知曉?”
金燕道:“可就算中大兄成功了,也不一定會撤兵。寶女王和中大兄相比,大王更願意面對哪一個對手呢?”
福信陷入了沉思。
道琛道:“公主說的有理,寶女王雖可恨,卻只是個女人。那中大兄長期在國內改革,雄心勃勃,這種敵人更爲可怕!”
福信道:“黑齒將軍,你覺得呢?”
黑齒常之道:“大王,無論告不告訴寶女王,對我們都有利,何不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唐?”
福信愣道:“告訴大唐做什麼?”
黑齒常之道:“左王說了,大唐皇帝不喜倭國,既是如此,讓大唐皇帝做決定,他可以選一個對大唐更有利的結果。”
福信道:“這對咱們有什麼好處?”
黑齒常之道:“一來可以更加交好大唐,二來,可以借這個機會,找大唐要一批軍械。”
福信目光一閃,道:“要得到嗎?”
黑齒常之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要不到呢?”
道琛道:“黑齒將軍想要什麼,戰馬嗎?”
黑齒常之沉聲道:“我們這裏並非平原,戰馬的作用不如鎧甲,大唐人製造的鎧甲,最爲堅實耐用,若是能要到一萬套鎧甲,我們擊敗義慈軍的勝算,就大得多了!”
福信大喜,道:“不錯,若有一萬鎧甲,組成一支鐵甲軍,義慈絕不是我們對手!”
道琛遲疑道:“一萬鎧甲,可不是小數目,只怕大唐不肯給。”
福信笑道:“就像黑齒將軍說的,試上一試,總不會喫虧,少一些也無妨。左王,公主,只能勞煩兩位再跑一趟長安了。”
兩人對視一眼,行了一個百濟禮節,齊聲領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