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考場裏,有許多考官和大兵監考,而考生只有你一個,你會不會感到緊張?
現在卓越就面臨這樣的情況。
太子妃和汪洋的奏摺繞過理政趙王,直接送到老皇帝手裏,老皇帝對卓少師的後人產生了興趣。爲了表彰他在這次打擊粉三太子的行動中的大功,破例爲他提前舉行了舉人資格考試,一切獎賞視考試成績而定。
當然,考生只有他一個,其他考生還有等正式的春闈日期到了才能考。這次不僅考作詩,還加了碼,加考經義和策論。
而且,聽他們說法,如果這些都通過了,有可能還加考其他的東西。總之,直到他實在過不了爲止。看看他究竟有多大潛力。
第一場,在律詩和律賦中任選一題,他選了律詩。考官打開一個黃封套,取出一張考題,道:“聖上親筆命題,考生卓越拜領!”卓越拜領受體,打開一看,是《神童詩》的一句:“天子重英豪。”要求以原韻爲韻腳,做一首五言十六句排律。
審完題,卓越暗自叫苦,心說這老皇帝可真厲害,題目不難,問題是韻腳難。
這個韻腳屬於《平水韻》下平聲的“四豪”,共計六十多字。雖然不是險韻,但大多數字意義都不吉祥,不適合做歌功頌德的試帖詩。還有許多同音字生僻字,雖然有,但卻不符合這詩的意境,用了不但不能增色,反而破壞了詩歌的美感。
卓越有些冒汗了。
這情形被汪洋等監考看在眼裏,暗自爲他着急。說心裏話,同屬於東宮一派,汪洋私心裏對卓越非常照顧的。卓越做的兩首試帖詩他都看過,對於他的才華還是欣賞的。
但是,今天的詩題目限韻他都看了。如果但這題目不限韻,或者只限韻不限於做試帖詩,都不難。
但老皇帝卻叫卓越用這沒有多少吉祥意義字眼的四豪韻做稱頌詩。的確難爲人了。
賢侄,恕老夫愛莫能助!如果詩歌這一關你都過不去,其他的就沒有資格考了。你也只能領些賞銀,做個富翁了。
卓越審了幾遍題,又把“四豪”韻的字眼在腦海裏都過了一遍,突然靈光一現,提筆飛速寫了起來。仍然一揮而就,文不加點,寫完就交了卷。
“小生盡力而爲,叫各位大人見笑了。”
禮部的考覈代表和汪洋老太師一起閱卷,只見上寫:
賦得天子重英豪(限四豪韻)
天子求賢事,誰陳社稷韜?
貪歡非重器,報國是英豪。
朝破青囊卷,暮披紫蟒袍。
文能書露布,武可舞金刀。
怙惡憂三士,鋤奸賴二桃。
水清魚自躍,風勁鳥還翱。
勒石燕然廣,封山峻極高。
致君堯舜上,名世法蕭曹。
汪洋看看,點點頭,道:“難爲你了。”交給了禮部派來的考覈代表。禮部官員又從內容規範等各方面檢查一遍,確認沒有什麼問題,就說:“可以呈交聖上御覽,最後成績,全憑龍意鈞裁。”密封起來,預備等今天考題都做完後,以六百裏加急送交御覽。
於是,又取出第二題,這是《論語·季氏將伐顓臾》中的一句話:虎兕出於匣,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
這是孔聖人責備他兩個學生的話。
而這種命題作文,就需要應試者以孔子的語氣,寫一遍議論文,說明官員盡忠職守的重要性。
卓越自幼受老師顧承業教導,古文有一定功底,不到半天,這篇命題作文寫完了。塗改幾處,又用工楷謄抄一遍,交了上去。
三位主考官檢查一遍,雖然比不上他詩才,但見解也有獨到處,也沒有犯什麼禁忌,就封了起來。
稍作休息,又出了策論題,這也是老皇帝親筆題寫的:
都說前粉朝骨氣天子是個勤政有骨氣的好皇帝,前粉朝實在亡於天災和流寇。你怎麼看?如果你是那時候的重臣,該如果輔佐皇帝治理這個“亂世”?
這顯然是結合歷史實例,寫一篇策論了。
卓越沒有當過官,從政經驗爲零。但並不妨礙他通過自己的一些實踐來闡述自己的觀點。
何爲勤政?
誇父追日實際上足跡始終沒有離開腳下的土地,而太陽卻在天上,如此勞而無功能叫勤政嗎?
楚霸王力氣再大,也不能揪着自己的辮子渡河。車伕再好,也不能在南轅北轍的情況下到達楚國。可見勤政也需要講究方法的。
涸轍之鮒,只需要一口水就能活下去。可有人卻給它一個到遙遠的東海借水的空頭許諾。
骨氣天子時代連年天災,百姓需要的是什麼?絕不是東海借水一般空頭的《罪己詔》,而是搞來糧食救災。
可骨氣天子幹什麼?朝堂上,溫惕仁和周敦儒兩個朋黨奸臣扯皮,外面又一直橫徵暴斂。百姓易子而食好要交丁稅(人頭稅),在民不聊生的情況下還要求百姓忍氣吞聲。
對於這些,骨氣天子毫無辦法。
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民無告而被迫鋌而走險,作爲一國之君的骨氣天子一點責任也沒有?
前朝貞觀天子說:社稷爲舟,而民爲水。水可載舟也可覆舟。既然骨氣天子無法整頓吏治,無法安撫災民,那麼就百姓自己來。
於是有了燎原之勢的暴民,殺不勝殺,剿不勝剿。骨氣天子的骨氣,也只能支持他走到後山,吞金自盡。
至於他臨死遺照說:任憑羣賊分裂朕的屍體,無殺百姓一人。
他可能忘了,圍住京城要取獨夫性命的,恰好是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他剛愎自用,至死不悟,也太可悲了……
當然,卓越原文是駢四驪六之乎者也的古文。如果照搬下來,恐怕讀者大大們受不了其中酸氣,故此用現代文闡述大意。至於他議論是否正確,則見仁見智,就不妄加評論了。
汪洋見卓越奮筆疾書,一手漂亮的洗馬體書法,也非常好奇,湊近一看,不由得出了一身汗。
抨擊朝政,借古諷今。如果被有心挑刺的御史奏上一本,他這輩子就交代了。
可是,他寫得正起勁,也無法打擾於他。
卓越全神貫注,投入了闡述裏。他又想到醉香樓那些粉朝遺老遺少粉飾歷史小姑孃的事,他們的荒唐論調至今歷歷在目。於是繼續寫下去:
若說天災,哪朝沒有?堯時有十三年水患,“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難道不必大粉朝嚴重得多?
要說前朝留下來的爛攤子,治理水患得鯀一味地加高河堤,而不知道疏通,導致到了舜帝時期,百姓只好住在高山上。難道不必骨氣天子的父兄留下來的爛攤子更加嚴重?
可是,爲什麼堯舜沒有亡國,而骨氣天子就偏偏亡國了呢?那是因爲堯舜都是有道的明君,他們心裏裝着百姓,知人善任,任用有才幹的大禹去治水,而不是隻會寫空頭的《罪己詔》。
大禹與手下同喫同住同勞動,據說忙得三過家門而不入。腿上累得沒有多餘的脂肪,又得了嚴重的關節炎,只能箕坐而不能盤腿。就是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憑藉着疏通河道的正確方法,以及堅韌不拔的毅力,以及拳拳的愛民報國之心,硬是把水患平息了!
骨氣天子呢?向大臣募捐,連老丈人的錢都借不來。更別說與百姓同甘共苦了。德行不如堯舜,勤勞不如大禹,又捨棄大禹這樣的賢才不用,而偏偏任用鯀這樣不切實際的腐敗無能官員治理百姓飢餓這個洪水,不亂又等什麼?
“好犀利的文筆!”汪洋暗自嘆息。老夫老了,後生可畏啊。隨即又想,賢侄啊,這可是考較你學問的時候,別隻顧了吐槽啊。趕緊寫你的見解吧,這纔是最主要的!
卓越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筆鋒一轉開始寫自己的見解:
小生生的晚,沒有趕上那個時代,可是憑藉着三十年前本朝的一些史實,略微說一下自己的一愚之得。
那時候,當今御極之初。天降大旱,又有蝗災爲禍。但吾皇聖明,既總結了前朝經驗,任用蕭統勳這樣的賢臣。聖上減稅籌款以身作則,文武百官齊心協力,百姓勠力同心,終於消滅了蝗災,使得國泰民安。骨氣天子見此,豈不愧殺?
小生覺得,治理百姓,就如聖人所言:不怕窮,就怕分配不均勻。富者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就有違聖人遺訓。只要聖上賢明,使得朝堂無貪墨之官,民間無餓死之民,自然可以保證江山萬年常在。
只可惜,骨氣天子時期,藩王實封,地主兼併,百姓民不聊生,任憑諸葛重生,張良再世,也無力迴天。
當今以古爲鑑,親賢臣,遠小人,以仁義治國,正是長治久安之道。
寫完了,吹吹墨跡,交了卷。
汪洋點點頭,交給禮部派來的代表。
皇宮裏,老皇帝看到卓越的答卷,點點頭:“詩寫的不錯,字也好,論文也說得過去。”最後看了這篇策論,擊節讚賞:“來人,立刻雕版,全文刻印,張貼與全國各地,給那些自不量力的傢伙、這山望那山高的傢伙、包藏禍心的傢伙們看看。怎樣纔是一個負責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