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十四,按慣例不是放告之日(古代官府受理訴訟案件的日子),而是上傳下達處理公文的日期。
因爲貪圖盜賊家屬的賄賂,所以才加審一場。原本打算就過一堂,便處理公文的,哪知道衙門大門一旦打開,哪裏就那麼容易關上的?瞬間湧入許多喊冤之人。
無奈之下,只好叫縣丞領着師爺去收發文件,他則繼續升堂審案。
卓越原本打算不暴露身份,等會派趙武去教訓一下那鄒不空,逼迫他撤訟。看了着情形,反而不着急了,對其他幾人說:“既然這個案子已經了結,趙大哥你陪雪兒她們先退下,叫陶三大哥先不要走,在堂下等我。”
趙武點點頭,領着兩個女子下去。卓越道:“貴縣的理論非常新穎,令學生眼界大開。因此想多觀摩一會,將來也好爲縣尊傳名,不知道縣尊意下如何?”
這個要求縣太爺自然不會拒絕,笑道:“還望孝廉公多多指點。”話雖如此,但神色中卻自有一種得意。
接下來是小民吳貴訟同村青年趙雨撞其老父導致中風(植物人)一案。有村民牛二、胡五子爲證。
趙雨被押上堂來一直喊冤,只是說自己見到吳父倒在地上好心去扶,不料反而被誣陷。
他還出具了本村裏正的保單,私塾先生孫先生的證詞,證明趙雨一直是奉公守法的好青年。而本村吳貴乃是當地一霸,橫行鄉里,無人敢管。
卓越仔細觀察一下,趙雨說話木訥,不像說謊之人。而吳貴卻言辭便給,一套一套的,看得出來,是上貫公堂的滾刀肉。
這案子只要仔細推詳,應該能分出是非曲直。
但這位縣太爺自然有其邏輯,驚堂木一拍:“膽大趙雨,竟敢欺瞞本官!來人,把這刁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這時候,從堂下闖上幾個父老,頂着一份文書,稟道:“老爺,小民等願意擔保,趙雨乃安善良民,賦稅及時,助人爲樂。從無違法之事,望老爺明斷!”
縣太爺怒道:“荒謬,不是他撞得爲什麼要扶?以爲本官是白癡嗎?來人,把這起聚衆鬧事的刁民轟出去!”說着,用眼角餘光看看聽審的卓越。
卓越沒有表態,畢竟他不是當事人,也不是目擊者,無法判斷誰是誰非。聽着趙雨被打得血肉橫飛,也無可奈何。
打完之後,叫他賠償吳貴家醫藥費若幹。趙雨叫苦連天的被拖下堂去。
接下來,差役又把另一夥人拖上來。
兩天前,縣城某店鋪小夥計侯三發現大街上有人持刀搶劫。他還是比較有正義感的,就抄起一根木棒,去幫忙抓劫匪。
肩膀上中了一刀,他奮起反擊一棒把劫匪打死。卻被劫匪的家屬一紙訴狀告上公堂。說侯三光天化日之下持棒行兇。
這事有許多目擊者,包括當日被死者搶劫的黃老漢都紛紛出庭給侯三作證,證明他因自衛而殺人。
聽完原告申訴,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大膽侯三,光天化日之下爲何持棒行兇,故意殺人?”
侯三大喫一驚:“老爺,小民冤枉啊!死者確實是在搶劫那位黃老漢。小民實是見義勇爲,並非故意殺人!”
縣太爺冷笑道:“就算死者是劫匪,也有他的生命權利!本官三令五申,要保護劫匪的生命權!你們都當耳旁風嗎?”
卓越聽着不過眼,起身施了一禮:“太尊,學生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孝廉公有話請講。”
舉人老爺的面子還是有的,縣太爺也不好無視他的存在。
“官府都去保護劫匪了,誰來保護守法良民?”
縣太爺臉一沉:“孝廉公未曾出仕,不知道王法規矩:只有官府的捕快纔有權力抓劫匪,他侯三一介小民,只要報了官就是安善良民,誰給他的權力越俎代庖?”
卓越道:“當時情況緊急,等官人趕到,劫匪已經逃之夭夭了,何談抓賊?何況侯三也非一上來就殺人,而是肩膀受到傷害才奮起反擊。這個不能認定爲故意殺人吧?”
縣太爺明顯有些不愛聽了,哼了一聲:“好糊塗的書呆子!你知道什麼叫正當防衛嗎?”
“願聽大人賜教!”
縣官一臉得意,說道:
必須是侵害正在發生的時候。
對方舉起刀的時候,不行的,你怎麼知道他扎的就是你?萬一他扎狗呢,扎貓呢,也許他要引刀自宮也說不準。
刀子沒有接觸到你的身體,不行的。因爲萬一他一刀脫手了呢?扎空了呢?所以這時也不是最佳時機。
刀子扎進你肉裏,也不行的。因爲傷害已經停止了。
對方拔出刀子的時候也不行的,因爲有個王法名詞叫犯罪終止。對方都拔刀了,你在打他,那就是私下報復!
一席話,說的堂下百姓一片譁然,衙役連呼安靜,才靜下來。
卓越非常奇怪:“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自衛呢?難道就站在那讓他殺?”
“非也!”縣太爺拽了一句文,“當刀子接觸到你的汗毛尖的時候,就證明他確實有殺你的意圖,再不阻止就會出人命。這纔是最佳時機。你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下他的刀,順手還擊。這樣,本官才認爲你是自衛!”
卓越氣得渾身發抖,就要發飆的時候,突然見堂下有人大步闖上來,大罵:“沒天理的狗官!”
衙役想要攔截,被他三拳兩腳打翻在地。他一把推開縣官面前桌案,揪住他的鬍子,把他拎了起來。
來人正是卓越身邊的趙武,在堂下好容易安慰了陶三一家,順便聽聽這位青天大老爺如何問案,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偷眼一看,卓越面色如常,並沒有阻止的意思。更加膽壯。
縣太爺嚇得魂不附體:“膽大刁民,竟敢冒犯本官,來人快拿下!”
趙武冷笑道:“爺爺忍你很久了,現在才發現。在貴縣的地盤,還是做盜賊比較舒服!”說着 抬起膝蓋,撞在他肚子上,並沒有使多大力氣,縣太爺已經殺豬般大叫起來。
這時,班頭領着衙役過來:“劫匪,快放下老爺!”
趙武冷笑道:“你說爺爺是劫匪?好啊,爺爺就是了!你們縣太爺說過,要保護劫匪的生命安全,是不是?”
縣太爺被他猙獰的神色嚇得渾身發抖,“是,是……”
衙役耳聽得老爺親口承認,倒不敢動手抓人了。見義勇爲?糊弄鬼去吧!
在這個葫蘆縣裏,這種缺心眼的事,誰愛幹誰幹!不見那個侯三都要被處分了嗎?誰敢拿自己的官帽開玩笑?
正義,一旦失去了保護它的土壤,也會逐漸消亡。
趙武一見自己震懾住衆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少爺,卻見他暗地對自己挑大拇指,更加高興。舉起巴掌,在縣太爺眼前一晃:“認識這玩意是什麼嗎?”
“巴掌……”
啪!
話音未落,縣太爺就覺得眼前開了一個綢緞莊,紅的、白的、黃的小星星在眼前亂飛,半邊臉腫了起來。
眼見衙役又要往上衝,趙武冷笑道:“我已經扇完了,犯罪終止了,誰也別過來!”
衆衙役想到大老爺說過的話,唯恐被判了刑,都不敢上前。
要的就是這效果!
趙武舉起了醋鉢大的拳頭,在縣官眼前晃,“狗官,認得這東西嗎?”
縣官剛纔被他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嚇得連忙求饒:“好哈吧,別打了,別打了!”
好似貓兒戲弄老鼠一半,趙武冷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打得就是你?也需我大豬頭呢?打狗頭那?”
這話是剛纔縣官駁斥卓越的話,聽着趙武朝弄似的語調,他一時啞口無言。
想起他剛纔判陶三時的糊塗,打趙雨時的混蛋,趙武氣不打一處來,“這一拳是替趙雨打的!”
眼見他舉起拳頭,縣官還在僥倖,“不能反抗,也許他真的打別人呢?”
拳頭到了半途,他仍在想:“還不是最佳時機……”
直到趙武的拳頭碰到他嘴角的汗毛,他才慌了,“哎呀不好,他打得是我!”但此時再想反擊,已然晚了。
咣!
噗!
縣太爺就像開了一個醬油坊,鹹的、甜的苦的全都冒了出來。幾顆牙齒噴出去老遠。
他殺豬一般大叫,突然看到了作壁上觀的卓越,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孝廉公,本官剛纔待你不薄,快勸勸您手下這位好漢爺吧!”
卓越手一攤,“他從前雖然是我手下,但現在被您這位‘青天大老爺’逼反了,我可不敢說話,否則他會連我一起打!”
趙武見卓越沒有怪他,更加來勁,有意在神武王爺面前表現一把,冷笑道:“狗官,你顛倒黑白,包庇小偷劫匪,神人共憤!那些聖賢書揹你聽到狗肚子去了?這雙狗耳朵要來何用,不如割下來吧!”
縣官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道:“好漢爺教訓的是!我不是人,我是混蛋,是狗官!哪裏做得不對,請好漢爺爺指出來,一定改,一定改!”
趙武冷笑道:“會說人話不會?”
“會,會,會!”
趙武道:“那就先不割,剛纔你怎麼冤枉了好人,怎麼給爺爺改過來。再敢滿嘴噴糞,包庇盜匪小偷,便砸爛你的狗頭!”
“是,是,不敢,不敢!”
堂下百姓看到狗官這歌下場,大覺解氣,誰也不上來阻止。眼見縣太爺重新升堂審案,都注意去聽。
於是又重審陶三案,調取裏正證詞以及旁人口供,審問之下,才知道張老四的兒子根本不是爬牆死的。而是昨晚去和村東張寡婦偷情,被她屋中另一個相好一棒子打在鵝頭打死的。
又找仵作驗屍,結果也是被鈍器所傷,而不是跌死。只因爲死者生前是走不空的小弟。淫威向陶三索要孝敬不給,故此做一個局,訛詐一些燒埋銀子。
真相大白,迫於百姓壓力,縣官只好發傳票,捉拿賊頭走不空到案。又判陶三無罪釋放。
審完這案子,縣官小心翼翼地問:“好漢爺,這樣行嗎?”
“接着審!”
趙雨案,由於裏正等多人爲趙雨作證,而又查明吳貴一家是碰瓷專業戶。當庭宣佈趙雨無罪,由官府出醫藥費,給他治療棒傷。吳貴一家碰瓷詐騙,重打四十大板,枷號示衆半個月,而後做一年苦役。
那個見義勇爲差點喪命的侯三予以嘉獎,劫匪家屬無理取鬧,擾亂公堂,重打四十大板,趕下堂去!
審完之後,縣官心裏滴血:這三樁案子,外快就近千兩,這回可要都吐出去了。這樣斷案,當年,花一萬兩銀子買來的縣官,啥時候能撈回本啊?
趙武冷冷地說:“大爺記住你了,以後斷案的時候,長點人心,說些人話。朝廷正在嶺南平叛,你卻在逼百姓造反。這樣下去,不用反賊來打,你這葫蘆縣可就沒有了!”
“是是是,好漢教訓得對,我再也不敢了!”
趙武一看行了,見好就收吧,還要跟着王爺找水賊算賬呢!於是道:“今天先放過你,如果再敢顛倒黑白,魚肉鄉里,小心你的狗頭!”
縣官命懸人手,不敢造次,諾諾連聲。
趙武道:“公子,咱們走吧!”
卓越站了起來,道:“趙武,好樣的,回去一定要好好的獎你!”趙武大喜。
剛要下堂,就聽下邊一陣大亂-“反賊休走,縣尉胡威風在此,還不投降!”
只見縣尉領着馬弓手步弓手以及數百鄉勇把大堂包圍,弓拉開了,箭尖對準卓越二人。
趙武見此情形,知道鬧大了,剛纔自己在那裏快意恩仇,肯定有機靈的差役去縣尉處搬救兵。但他絲毫不害怕,突然從腰間取出一塊牌子,在縣尉眼前一晃,“大內聖極宮一等侍衛趙武,奉旨保護朝廷神武王微服私訪,哪個不怕殺頭抄家,儘管過來吧!”
神武王?
堂下都傻了,怎麼又冒出一個王爺?
縣尉並非孤陋寡聞之人,他也知道朝廷動向。嶺南盤亂玩,朝廷派神武王神武大將軍掛帥征討,他是知道的。眼見趙武的腰牌,上面還有龍紋,僞造不來的。
我們這位縣太爺肯,今天定踢到鐵板了!
他這麼一想,登時汗流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