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蹤跡未現之前,楊鈺就是在接待張楚嵐。
張楚嵐在,馮寶寶當然也在。
刀怎麼可能離開操刀鬼。
至於,張楚嵐爲什麼會突然造訪茅山?
那當然是接受了命令,來自趙方旭的命令。
...
紫蛛兒站在紂絕陰天宮廣場中央,裙裾被陰風掀得微微翻飛,指尖卻已悄然掐起一道青紫色的崑崙敕令——不是爲了鎮壓,而是爲了丈量。
她仰頭望着穹頂。那裏本該是羅酆六天最森嚴的玄冥星圖,如今卻被胡修吾以乾旋造化之炁改換陣眼,引來了兜率宮中一縷太清紫氣垂落如簾。紫氣繚繞之間,原本凝固千載的青銅蟠螭紋路竟緩緩遊動起來,鱗甲翕張,口吐微光,彷彿整座宮闕正從一場漫長冬眠裏舒展筋骨。
可這舒展,卻是無序的、莽撞的、帶着初生稚子般蠻橫的歡騰。
一隻剛從丹爐耳上躍下的小飛魚甩着尾巴撞上廊柱,濺起一串銀亮水珠;三隻石狻猊追着自己尾巴打轉,越轉越快,最後疊成一座歪斜搖晃的肉塔,“嘩啦”一聲散開,各自滾作一團毛球;而那隻被紫蛛兒拎過脖頸的青銅麒麟,此刻正用前爪扒拉着一尊倒伏的贔屓碑,口中“呦呦”有聲,似在喚它起身同玩。
紫蛛兒嘆了口氣,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簡——那是西王母親授的《崑崙幼訓》殘卷,玉簡邊緣已有細密裂痕,顯是千年摩挲所致。她指尖輕點簡面,玉光微漾,簡上浮出一行硃砂小篆:“教不躐等,養不逾時。”
她忽然想起崑崙山下那片寒潭。潭底沉着三千具冰棺,每一具都封着一個尚未啓靈的山精木魅。西王母當年命她每日子時取寒潭水一勺,澆於棺蓋之上,七日一輪,不可斷絕。問其故,王母只道:“未醒者不懼溺,已醒者畏水如刀。你若心急潑灑,便是在殺它第一次睜眼的勇氣。”
那時紫蛛兒不解,如今卻懂了。
眼前這些精靈,並非器物幻形,而是兜率宮遺落在陰陽夾縫中的“餘韻”——老君煉丹時爐火餘溫、拂塵掃過樑柱的靜電、丹訣吟唱震落的檐角銅鈴微響……皆被先天煉妖塔收束、提純、反哺爲靈胎。它們天生通曉丹道至理,卻不知何爲羞恥,何爲禮法,何爲“不可”。
譬如那隻正試圖吞下整盞琉璃宮燈的小囚牛,它瞳孔裏映着燈火,卻分不清光與火、暖與灼的區別;又如兩隻纏繞成麻花狀的青鸞,彼此喙尖抵着喙尖,發出類似編鐘初調的清越鳴叫,可若湊近聽,那聲音裏分明混着三百六十種不同音律的錯拍,正在自發演化一種連九天仙官都未曾譜寫的混沌樂章。
這纔是最難調教之處——它們不是白紙,而是尚未裝訂的活頁經卷,頁頁自吟,字字帶刃。
紫蛛兒緩步踱向廣場東側。那裏堆着數十口半開的烏金箱匣,箱內並非金銀,而是整整齊齊碼放着的玄鐵戒尺、青藤編就的靜心蒲團、刻滿《黃庭內景經》首章的竹簡、甚至還有幾冊用鮫綃絲線裝訂、內頁泛着幽藍微光的《酆都幼獄規條》——那是胡修吾臨走前留下的“教材”,厚達三寸,封面燙金四字:**恩威並施**。
她抽出一冊翻開,第一頁赫然是胡修吾親手硃批:“戒尺打手心,不破皮;蒲團坐三刻,不挪臀;竹簡誦七遍,不錯一字;規條抄百遍,不漏一罰。”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貔貅簡筆畫,爪下壓着一行小字:“此乃績效考覈標準,達標者賞雲母糕一碟,未達標者……罰抄《道德經》第一章五十遍。”
紫蛛兒指尖一頓,忽覺額角突突直跳。
雲母糕?那東西是用崑崙雪蓮蕊混着兜率宮丹爐餘燼焙制而成,一口下去神思清明三日,連地仙見了都要搶着討要。胡修吾竟拿它當幼兒園糖果使?
她合上書冊,轉身望向遠處。
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麒麟正踩着雲氣,在半空笨拙學飛。它四蹄離地不過三尺,便因重心不穩跌下來,砸進一堆軟綿綿的錦緞堆裏。錦緞下竟埋着半截斷裂的判官筆,筆尖還沾着未乾的硃砂。小麒麟好奇地用鼻尖拱了拱,硃砂蹭上它鼻頭,頓時像點了顆赤豆。
紫蛛兒眸光微閃。
有了。
她屈指一彈,一縷崑崙真火自指尖躍出,火苗細如繡針,卻精準燎過那支判官筆。筆身瞬間鍍上一層薄薄金膜,筆尖硃砂自行流轉,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影。
“來。”她輕聲道。
小麒麟豎起耳朵,蹬着錦緞爬出來,歪着腦袋看她。
紫蛛兒將判官筆遞過去:“銜住。”
小麒麟試探着用牙尖碰了碰筆桿,觸感溫潤,筆尖彼岸花影微微搖曳,竟散發出一絲極淡的、能安定魂魄的幽香。它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叼住了。
“好。”紫蛛兒頷首,“現在,去把那邊吵得最兇的三隻石狻猊,用這支筆,在它們額頭上,各畫一朵花。”
小麒麟懵懂點頭,叼着筆噠噠跑向那堆毛球。它踮起前蹄,努力夠高,筆尖懸在第一隻狻猊額頭上方微微發顫。就在即將落下時,那狻猊忽然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灰撲撲的煙氣——竟是它方纔打轉時憋出的腹中濁氣!
煙氣撲在筆尖,彼岸花影驟然放大,金光迸射!
三隻狻猊同時僵住,額心浮現出三朵栩栩如生的金色彼岸花,花瓣脈絡清晰,花蕊中竟隱隱有梵音低迴。它們不再打鬧,反而齊齊盤坐,閉目垂首,周身浮起淡淡青氣,竟是自發進入了入定狀態。
紫蛛兒脣角微揚。
崑崙祕法·**攝魂印**,本是用來鎮壓暴戾山魈的禁術,但她削去了三分煞氣,添了七分馨寧,再借判官筆爲引,彼岸花爲媒,便成了最天然的“課堂紀律符”。
她轉身走向第二處混亂之地——十二隻初生的飛魚正圍着一泓剛從地脈湧出的陰泉打轉,魚尾攪起墨色水浪,水珠濺到廊柱上,竟腐蝕出細密蜂窩狀小孔。這是它們本能想汲取陰泉中的癸水精粹,卻不知此泉未經澄濾,內含羅酆天百年積鬱的怨戾之氣,飲之即狂。
紫蛛兒袖袍輕揚,十二粒龍眼大的青玉籽憑空浮現,每粒玉籽表面都蝕刻着微縮版的《清靜經》。她駢指一點,玉籽倏然射入水中,沉底剎那,玉身迸發清輝,水面頓時凝起一層薄如蟬翼的玉膜。膜上自動浮現金色經文,字字如釘,鎮住泉眼翻湧的黑氣。十二隻飛魚撞上玉膜,非但未被彈開,反而被經文柔光託起,懸浮於水幕之上,魚鰓翕張,竟開始隨着經文韻律同步開合,宛如誦經。
這是《崑崙幼訓》裏記載的“**浮屠鏡水法**”,原爲讓初開靈智的水族觀摩佛前淨水瓶中倒影,習得觀心止念之法。紫蛛兒略加改良,以玉籽代瓶,以經文代影,既護其神,又導其性。
她腳步未停,掠過一羣正用犄角互頂的玉兕,指尖掠過它們頭頂,十二道青光沒入泥丸宮。那些玉兕動作頓時一滯,眼中混沌褪去,竟齊齊昂首,對着虛空某處,發出悠長而肅穆的鳴叫——那是崑崙山巔,每逢朔望,萬獸朝拜西王母時必奏的《太初和鳴》。
紫蛛兒終於停下,立於廣場正中高臺。她解下腰間一串由九枚異色鱗片串成的瓔珞,輕輕一抖。
“叮鈴——”
清越之聲響徹全宮。
所有喧鬧戛然而止。
小麒麟鬆開判官筆,乖乖坐好;飛魚擺尾,列成兩行水幕長陣;石狻猊睜開眼,額上金花熠熠;就連那隻曾嚇得瑟瑟發抖、躲在同伴身後不敢露頭的貔貅,也試探着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自己胸前蓬鬆的絨毛,彷彿在確認這柔軟是否真實。
紫蛛兒抬手,掌心向上。
一縷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紫氣自她天靈升起,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幅虛影——正是西王母端坐崑崙墟,手持玉圭,面前攤開一卷山河圖。圖中羣峯起伏,每座山峯頂端,皆有一隻形態各異的靈獸仰首承接天光。
這是崑崙山最古老的心印傳承,名曰《**萬靈承光圖**》。
圖影甫一顯現,整座紂絕陰天宮的陰氣竟爲之馴服。殿角遊蕩的寒霧自動聚攏,化作縷縷白練,纏繞廊柱;樑上懸掛的青銅鐸無人敲擊,卻自行發出清越長鳴,與圖中羣峯遙相呼應;連地面青磚縫隙裏鑽出的幾莖幽蘭,亦在此刻綻開淡紫色小花,花蕊朝向圖影中西王母眉心。
紫蛛兒的聲音很輕,卻如春雷滾過每個人靈臺:
“你們生於兜率宮餘韻,長於紂絕陰天宮,本無根無籍,亦無名無號。今日起,我賜爾等三事——”
她指尖劃過虛空,第一道青光落向小麒麟:“賜爾名‘麒安’,取‘安守坤位,鎮守宮門’之意。自此,你爲門首護法,晨昏叩首,不得懈怠。”
青光沒入麒安額心,它渾身雪白絨毛瞬間染上淡淡青暈,四蹄落地無聲,脊背線條愈發挺拔如松。
第二道銀光射向那十二隻飛魚:“賜爾等名‘淵渟’,取‘深淵靜流,涵養萬靈’之意。自此,爾等司掌宮中陰泉,濾穢存菁,日日如新。”
銀光散開,十二隻飛魚尾鰭泛起粼粼波光,魚鱗間浮現金色細紋,恰似流動的經絡。
第三道赤光掠向三隻石狻猊:“賜爾等名‘猊烈’,取‘烈火烹油,煉盡浮躁’之意。自此,爾等執掌宮中刑律,察言觀行,秉公而斷。”
赤光入體,三隻狻猊額上金花驟然熾盛,眼中混沌盡數焚盡,唯餘兩簇幽幽青焰,如古廟長明燈。
紫蛛兒收回手,瓔珞歸位。她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漸沉:“名已賜,責已授。爾等可願承此職?”
靜。
唯有風過檐角,鐸音清越。
忽然,麒安仰首,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如金石相擊;淵渟十二尾齊擺,激起十二道細碎水虹;猊烈三隻同時頓首,額頭金花光芒大盛,映得整座廣場亮如白晝。
紫蛛兒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笑意。
就在此時,宮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胡修吾不知何時已立於門邊,手中託着的先天煉妖塔正滴溜溜旋轉,塔身七層,每一層都映出宮中一角景象:麒安守門、淵渟濾泉、猊烈執法……畫面纖毫畢現,竟比親眼所見更添三分玄妙。
他笑吟吟道:“不錯,比我預想的快了半日。”
紫蛛兒瞥他一眼,指尖悄悄掐滅了袖中尚未燃盡的一縷崑崙真火:“多謝誇獎。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胡修吾身後——那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纖細身影。素衣如雪,腰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女子面容恬靜,眉心一點硃砂痣,正安靜注視着場中嬉戲的精靈,眼底有溫柔,亦有深不見底的寂寥。
胡修吾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笑容微斂,隨即化作溫和:“朵兒來了。”
朵兒輕輕頷首,目光掠過麒安額上青暈,淵渟尾鰭金紋,猊烈眉心金焰,最後落在紫蛛兒身上,脣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姐姐調教有方。”
紫蛛兒心頭微震。
她認得這女子。當年在雲中小宅,朵兒尚是胡修吾從北邙山亂墳崗裏抱回的一縷遊魂,魂體不全,記憶盡失,只記得自己姓“朵”。後來胡修吾以三昧真火爲薪,以黃庭玉液爲引,耗損百年修爲,纔將她魂魄補全,重塑金身。她平日寡言,極少主動開口,更遑論誇人。
這聲“姐姐”,重逾千鈞。
紫蛛兒喉頭微哽,只輕輕應了聲:“嗯。”
胡修吾卻已走上前來,將先天煉妖塔遞向朵兒:“喏,給你留的。塔裏第七層,我設了個‘藏經閣’,裏面全是剛錄進去的《崑崙幼訓》副本,還加註了我自己的心得。你閒來無事,可以幫蛛兒校對校對。”
朵兒伸手接過塔身,指尖與塔壁相觸的剎那,塔內第七層驟然亮起溫潤白光,光中浮現出一行行娟秀小楷,字字如蓮,句句生香。
紫蛛兒眼角餘光瞥見,那些加註心得裏,竟有大段關於如何用《清靜經》安撫暴躁幼靈、如何借彼岸花影引導混沌音律、甚至還有如何將西王母心印與兜率宮丹訣相融的推演……密密麻麻,不下萬言。
原來他並非真的撒手不管。
他只是把最鋒利的刀,磨得最亮,然後,悄悄放在了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紫蛛兒垂眸,掩去眼中微瀾。再抬頭時,已是雲淡風輕:“既然夫人來了,那今日的‘開蒙課’,便請夫人主講吧。我……去給孩子們準備雲母糕。”
她說完,轉身欲走。
胡修吾卻忽地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珏,塞進她掌心。
玉珏入手微涼,內裏卻似有暖流湧動。紫蛛兒低頭一看,玉面雕着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鸞喙銜着一枝含苞的雪蓮——正是她當年在崑崙山下,爲救思玉丹而折斷的第一支本命翎羽所化的信物。
胡修吾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降臣那邊,帝君已允諾,九垓線索,三月之內,必有迴音。”
紫蛛兒手指猛地一蜷,玉珏硌得掌心生疼。
她沒說話,只是將玉珏緊緊攥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裏,直到嚐到一絲腥甜。
然後,她抬起頭,對胡修吾,也對朵兒,綻開一個真正明媚的笑:
“好。那我先去廚房,雲母糕,得趁熱喫才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