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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兵禮相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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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0日黃浦銷煙後,國際輿論大譁。全球各大報紙幾乎同時在頭版發表了措辭憤慨的社論,英國報界甚至直指南中國政權爲“流氓政權”、“非理性組織”。

短短兩日內,各國外交部及商會等組織的抗議信雪片般飛向南京。皆措辭強硬,或以經濟威嚇,或以兵事相脅。

南京總統內,孫中山將十幾份抗議信逐一閱讀完畢。始覺份份雷同,毫無新意。喚來祕書道:“把這些送檔案室。另外告訴梁部長,再有類似的就不必給我看了,直接歸檔。”

祕書走後,孫中山又粗略掃了一遍“雪崩”新近整理出的各國剪報,其中一段節選自《紐約世界報》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中國太大,太無法管理,不管是被猴子,被天使,還是被共產黨或者同盟會統治着,中國將需要工業國的援助以改善生活,這樣的援助只能來自包括美國在內的文明國家。南中國政權的短視行爲必定會遭致全世界的長期孤立,並且最終走向崩潰。據可靠消息,昨天晚間,總統已經和國會領袖們取得了一致意見,一份關於無限期、全面、對華禁運的提案即將中國贏得了東海海戰,卻失去了整個世界”

閱畢,孫中山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忽然心中一動,文興大起,取過一張稿紙,奮筆疾書。立就洋洋數千言,胸懷遂暢。

再次喚來祕書,道:“把《紐約世界報》的這篇文章全文轉載到明天的《中央日報》頭版,再附上我的這篇評論。”

次日,遍佈南京城內大街小巷的茶館中,議論最烈的就是這篇建國後孫大總統首次親自執筆的評論,標題爲《沒有列強的施捨,中國人能不能生存下去?》,其次便是發表在《新華日報》頭版的衛青署名文章:《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這兩篇評論在兩大黨報上同時發表,向民衆傳達了共和政府維護民族利益的果斷決心,直接動搖了士子階層中存在的妥協思潮,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震動,進而引起了更大規模、更深層次的激烈爭論。

上海,40多名最大最有名的民族資本家同時接到了共和國副總統陸少陽的請柬,邀請他們前往位於外灘的中央銀行三樓喝茶。

衆人雖都想見識一下這位大名鼎鼎的學者型總統風采,但依照前朝經驗,舉凡行政大員主動發起的會議,不是要錢,就是要物。再說政府缺糧缺餉的事實早已不是祕密,這種時候召他們開會,除了攤派軍餉,還能爲什麼事。

但政治人物的邀約又是萬萬不敢推辭的,自古就有“民不與官鬥”的訓誡。否則,還沒見上一面就先把人家得罪了,以後在上海灘上還如何立足。

各自揣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來到會場。心中盤算的幾乎都是如何應對即將面臨的攤派場面,以及如何利用最巧妙的言辭減少自身的份子。

一名貌相儒雅、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準時步入會場,身後跟着一名青年將官,和名滿天下的前朝第一官商、如今的中華總商會會長盛宣懷。

那人居中而坐,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開口說話。聲調雖然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本人陸少陽。我左手這位是上海軍管會主任王嘯飛,盛宣懷先生我想大家都是認識的,就不必我多費口舌了吧。”

這時所有商賈都站了起來,垂手恭立。按前朝例,無論什麼人,見了這種級別的朝廷官員豈有不下跪之理。如今共和國雖早已廢除跪拜禮,宣揚人人平等,但行爲恭敬總不會錯的。

同時他們也在留心觀察這位國家元首級的大人物,以及王嘯飛這位本市新任父母官威震江浙皖戰場的少年將軍。把原本在任何場合都應擺在主角地位的盛宣懷也拋開了。只因這個明星陣容實在太強大了。

然而一看之下,無不爲之愕然!兩人面光無須,既沒有北洋官員們的衣服筆挺,皮鞋鋥亮,胸前掛着一排丁當響的勳章,手戴白手套的做作;也沒有前清大官橫坐太師椅的排場;而是布衣布鞋,裝束簡潔,神態從容、隨和,帶着自信而沉穩的笑容,看上去令人親切而又肅然起敬。

陸少陽舉起雙手,向下虛按,道:“各位工商界的朋友,大家快請坐下!不然我們三個就都要站起來和大家說話了。”

“朋友”二字從他口中一出,會場氣氛頓時輕鬆了幾分。這個名詞既陌生又親切,一下子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不覺紛紛依言而行,坐定。

陸少陽繼續道:“我們到上海沒幾天,大家見個面,認識一下。我知道大家是怕見官的。爲什麼怕呢?那是因爲當官的見財主,不是要糧,就是要餉。但是我可以明確的告訴各位,政府今天不會、將來不會、永遠也不會,以任何名目向我們的國民攤派任何稅收以外的科目。我還要告訴大家,不管哪一級的官員,只要膽敢向老百姓伸手要一分錢,國法必懲。”

如此直截了當的表白一出,立刻在衆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有人不由自主站起,瞪目結舌。這些經歷過無數大場面的工商業鉅子,腦海中一時間湧上同一個問題: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朝廷、什麼樣的政府?雖然共和軍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可是在他們的習慣邏輯中,歷史上每一支有志改朝換代的起義軍,無不如此做作。哪裏有過對富豪巨紳們也這麼客氣的?

坦率的說,即使真的要攤派,許多人是心甘情願的。由於上海軍管會一系列針對外國勢力的果斷舉措,使得這些數十年來一直在外國列強夾縫中痛苦掙扎的民族實業家們,在短短幾天之中,痛快得無法形容。隨着外國勢力的極大削弱,一個本國資本家夢寐以求的井噴式發展機遇立刻擺在面前了。這是多少年、多少代人的夢想了?沒有人說得清楚,卻那樣真實地擺在眼前。這樣利國利民的政府都不支持,除非真是個傻子。不過話說回來,真正掏自己腰包的時候難免是有點肉痛的。這也是會前共通的羣衆心理。

陸少陽的講話在繼續,語調變得輕鬆有趣起來:“我聽說還有不少工商界的朋友懷念前清的,懷念前明天子的,懷念袁世凱這個北洋大帥的,想走,去江北,去東北。”

“走也可以,如果以後後悔了,要回來,我們還是歡迎!我相信產業界的大多數是願意和政府合作的,但是”

他突然提高音量,道:“也有少數人反對我們,反對共和!”掃視全場,眼中射出冷電,話鋒一轉道:“孫總統把我派到這裏來,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對鬥爭也是有準備的。”

用一種極犀利的目光威視全場,冷冷道:“我們也完全有辦法、有信心對付那些違法亂紀、破壞共和的人!”

全場凜然

衆人心中一時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位陸總統真是有“禮”有“兵”啊。

“兵”很快就真的來了,王嘯飛忽然從座位上起立。“啪”,一圈標準的軍禮。

“各位都是工商業巨頭,想必也都是愛國的。我想大家也清楚,財政改革、發行紙幣是當今世界的潮流,也是利國利民利大家的。政府的法令如果得不到貫徹執行,那麼政府就沒有了威信,那麼我這個執行委員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是個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現在國家正處於軍管時期,所以呢,國法就是軍法,軍法也就是國法。”

王嘯飛這段話雖然是以極平和的語調說出,但聽在每個人耳中,卻字字如炸雷。沒有人會懷疑這位手握雄兵的青年將軍說話的分量。句句緊扣一個主題:幣制改革。同時語帶威脅:國法即軍法,服從的給糖喫,不聽話的上軍法。而所謂“幣制改革”,其中心自然就是政府嚴令私人不得持有的金銀外匯了。在座的沒有一個糊塗人,第一反應就聯想到家中那些私藏的金銀財寶了。

正心驚膽戰間,一直默不作聲的盛宣懷開口說話了,語調溫和。

“各位同仁,在座各位都是宣懷的老朋友,有的還是宣懷的前輩。宣懷現在擔任的這個中華總商會會長,並非官方機構,而是一個協調官方與工商界的合作組織。”

盛宣懷在中國工商界享有無可比擬的威望,且一口一個“宣懷”,氣氛頓時又輕鬆了下來。

“政府對工商界的政策是: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發展生產,繁榮經濟。政府願與產業界共同協商,幫助大家解決困難”

此時與會者個個豎起耳朵聽他這段話,恨不得把每個字都吞到肚子裏去。只因這段話無一不關係到各自的切身利益。言下之意似乎傳達了一個信息,就是說:政府對私人企業不但不會橫徵暴斂,甚至還要幫助他們發展生產,提供便利。雖半信半疑,但心中也起了些波瀾。

只聽他續道:“宣懷不才,然擔此大任,當上爲國解憂,下爲民請命。如今政府對洋人採取的雷霆手段雖已收效,但洋人於本埠苦心經營數十載,盤根錯節。要說把他們連根拔起只怕還爲時尚早吧。不知各位同仁前輩可有什麼計較了?”

這番發人深省的言語一出,人人神情凝重,陷入深思。列強雖失去了特權,但不論從資金、技術、人才、經營渠道等方面,都非本國企業所能相抗的。同時漸漸開始相信這個政府是真正在爲本國工商業振興保駕護航的了。

這些共和國的官員直率坦蕩,字字千鈞,開誠相見,絕無滿清、北洋政客那份陰險、詭詐,不顧民生。當時在座的許多人士在幾十年後仍由衷感慨道:“陸少陽先生真正讓我們瞭解到什麼是共和,什麼纔是真正的救國之道。我們認識共產黨,就是從認識陸少陽先生開始的。”十幾年後的中國紡織大王陳家駒先生會後回到家中,一進門便對滿屋子等待着他消息的家人及各廠廠長們大聲吼叫道:“明天就開工!跟他孃的洋人幹!哈哈!”

會場上落針可聞,盛宣懷忽然問出一個很突兀的問題:

“大家聽說過峯青集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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