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日,囚禁周子才的小屋中來了一名軍官,行禮道:“周先生,段司令有請。”周子才見他態度恭敬,不像對待犯人的口氣,問道:“段司令找我有什麼事?”那人笑道:“到了自然知道。”隨即當先引路。
一出門周子才就發現軍營裏氣氛相當緊張,站崗的兵士比往常多出了幾倍,人人面無表情,像一根根木樁。心道一定發生了大變故。
周子纔來到與段琪瑞初次見面的石屋旁,軍官作了個手勢,示意他自己進去。周子纔剛跨入門中就喫了一驚。原來滿屋子都是人,足足立着三四十名北洋將領,卻鴉雀無聲。地上跪着三名雙手被反綁着的將官。
段琪瑞仍象上次那樣居中而坐,一臉殺氣,見到他來只略點了下頭,道:“週週子才先生請上坐。”周子才走過那幾名跪着的軍官時,全身一震,赫然發現其中一人竟是嚴嵩。
段琪瑞道:“還有誰不願隨我起義的?”衆人轟然答道:“誓死追隨將軍!”段琪瑞拍案喝道:“好!來人,把他們就地正法。”十幾名士兵湧入,連拉帶拽地把地上的人拖了出去。不多時屋外傳來幾聲槍響,一人回報:“報告司令,已全部伏法。”段琪瑞淡淡道:“嚴嵩平日作威作福,我看軍中沒有人不恨他,棄屍三天。”多數將官立刻露出暢快之色,看神色應該都被袁世凱派來的這位軍法處長欺壓久了。
段琪瑞忽然起立,向周子才莊重道:“小將段琪瑞率全軍將士就地反正,誓死效忠共和!”餘人同聲相應:“誓死效忠共和!”周子才心知他殺嚴嵩是爲表投誠誠意,微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是不是也可以回去覆命了。”段琪瑞大笑道:“當然可以,以後都是自己人了,自然來去自由。”當場吩咐親兵送他過江。
送走周子才後,段琪瑞轉入後間。早有兩人在屋中相候,一個是老搭檔曹錕,另一個是位相貌英俊的青年。這人臉型輪廓分明,濃眉星目,配上堅挺的鼻樑、和厚薄適度的嘴脣,無疑是一位典型的東方美男子。一身剪裁極合體的銀灰色西服,益發襯得他風神俊朗。不過此人的身份在這種場合比較怪異,竟然是同盟會中央宣傳部長,汪兆銘。
汪兆銘(汪精衛)早年留學日本,1905年同盟會創立,他作爲發起人之一,被任命爲同盟會中央評議部長。同盟會最初的主要任務是搞宣傳和製造輿論,1905年11月,同盟會的機關報《民報》正式創刊。《民報》特邀章炳麟擔任主編,主要編輯則爲汪兆銘、胡漢民、吳稚暉等人。汪兆銘從《民報》的創刊號開始,一直是《民報》的主要撰稿人,汪兆銘以“精衛”的筆名在《民報》上發表文章。“精衛”筆名的來由,源自《山海經》裏精衛填海的故事,含有對革命鍥而不捨之義。汪精衛的文章邏輯嚴密,筆鋒銳利,有很大的影響力。當時《民報》的主要對手是梁啓超等保守派主辦的《新民叢報》,汪精衛的文章以與保守派的改良主張論戰爲主,宣揚暴力革命的必要性。汪精衛不但才華出衆,而且潔身自好,從不沾染任何生活陋習,這在同盟會高層十分難得。故深受孫中山倚重,在會中也享有很高聲望。(注:由於歷史已經改變,所以汪精衛刺殺滿清攝政王的情節就不存在了,遺憾)
曹錕首先笑道:“將軍好手段,大快人心啊。”汪精衛也露出迷人的微笑:“段將軍一舉剪除嚴嵩這樣的禍害,從此再無後顧之憂了。”
段琪瑞卻毫無喜色,長嘆道:“我段琪瑞終究是對不住大帥爺了。”汪精衛注視他片刻,緩緩道:“精衛冒死前來與將軍相見,就是因爲知道將軍是個聰明人。”段琪瑞揮手攔住:“老弟放心,這個形勢我看得明白。北洋要倒了,共產黨也是靠不住的。要在這亂世之中尋一席安身之地,你我是非合作不可的。”
汪精衛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深有憂色。“如今這國家的軍隊,差不多就是共產黨的軍隊了。我和漢民(胡漢民,同盟會組織部長)屢次向總統進言,再這樣放縱共產黨,來日必生大變,孫先生總是聽不進去。哎!我曾經說過,革命成功後,我汪兆銘一不作官,二不作議員,功成身退。現在看來這個誓言真是書生氣了。我又怎麼忍心眼看着無數志士以血淚換取的勝利果實,到頭來反被共產黨竊取了。”
曹錕笑道:“汪部長胸懷天下,孤身犯險,不計個人生死榮辱,實在是可敬可佩。若我等避過今日劫難,段將軍麾下這二十萬大軍,來日必爲汪部長之有力外援。只是不知王嘯飛的不整編、不繳械是否真能兌現?”
汪精衛微笑道:“有我在總統身邊,兩位大可放心。我還可以教你們一個應變的法子,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使用。我在南京也會相機處置的。”接着低聲說了幾句話,兩人同時動容。
汪精衛走後,曹錕問:“將軍可是打定主意了。”段琪瑞冷笑道:“兩軍對陣,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再看看吧。”曹錕不解道:“你是說詐降?可是我們已經殺了嚴嵩,難道還能再回頭?”段琪瑞不屑道:“嚴嵩不過是大帥在我身邊布的一粒子。我等手握雄兵,如能建立奇功,大帥怎會在意這種不入流的小角色?只要我們手上有兵,就不用看人家臉色。”
曹錕呵呵笑道:“將軍英明,先讓他們打着,到時候看哪條船沉不了,咱們再上也不遲。”
第二天,段琪瑞果然遵守諾言,北洋江防部隊全體向東轉移,並且拆除了所有防禦工事。到3月8日,二十萬北洋軍全部集結在了江陰以東30公裏處待命。
共和軍第二集羣立刻展開渡江行動,過江後卻既不派人受降,也不在江邊停留,而是分兩路向北進軍。第二軍開至鹽城、大豐地區才紮營,第三軍和第四軍則進駐泰州至泰興一線。王嘯飛坐鎮泰興縣城,傳令全軍就地休整。
段琪瑞得知消息後,心中惶惶不安,他早料到王嘯飛不是這麼好相與的。什麼不整編不繳械,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王嘯飛的軍事部署明擺着切斷了他北撤的退路。與其說是全軍休整,還不如說全軍備戰。一旦共和軍攻下蚌埠,等待着他的不是全軍被殲,就是全軍繳械了。說得難聽點,就是自己鑽進了人家的口袋。
他原先的設想是,如果王嘯飛真的北上側擊徐州,那麼他大可以坐山觀虎鬥。關鍵時刻既可以幫助共和軍,也可以幫助北洋軍。無論他幫哪一方,都是奇功一件。
原本這是個極聰明的方案。段琪瑞自家知自家事,在他看來,北洋獲勝的機會渺茫,但是這場戰爭對於他本人來說未嘗沒有機會。只要能維持住軍隊,他不惜一搏,把希望寄託在王嘯飛的諾言上。至不濟也就是被削去兵權,但是總能保全住身家富貴。否則他的結局無非有兩種:戰死沙場,或是兵敗被擒。這個算盤怎麼打都不喫虧。
王嘯飛正是看準了他這個心理,纔會對症下藥,開出一張極具誘惑力的藥方,來促使他心甘情願地鑽進圈套中。段琪瑞一念及此,不禁怒不可遏。人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感情和理智永遠都是一對矛盾。
正獨自生着悶氣,周子纔再次到訪。段琪瑞黑着臉坐在大帳中央,也不抬眼看他,冷冷道:“周子才,你還來做什麼?”周子才微笑道:“段將軍果然是守信之人。”段琪瑞仰天打了個哈哈:“只可惜你的王嘯飛司令是個無信小人。”
周子才並不介意:“我們司令料到將軍會有這一問,所以早就預備下了答覆,將軍要聽嗎?”段琪瑞心情惡劣,不耐煩地揮揮手。“賣什麼關子,說!”
周子才道:“我們司令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段將軍若是質疑我的人品,王嘯飛深感慚愧;不過既然投身了革命,有些事情倒也不是太在意了。”
段琪瑞仰天長笑:“好個無賴的王嘯飛,不過倒也無賴的坦蕩。”又沉下臉,森然道:“你們到底想怎樣?痛快點說出來。我北洋軍再不濟,也有拼死一搏的機會。”周子才搖搖頭:“段將軍一世人傑,斷不會這麼愚蠢。我們司令的意思無非是四個字,繳械整編。至於段將軍本人,當保終生富貴。”
段琪瑞狠狠看了他一會。“總算是說了兩句真話,王嘯飛好手段。”忽然長身而起,陰沉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祕的笑容,輕喝道:“周子才,接下來你就仔細瞧瞧本將軍的手段,回去一字不拉地說給王嘯飛聽。”周子才瞪大了眼睛,心道莫非這人氣糊塗了,都到這步田地了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正猶疑間,段琪瑞已夾着一股寒氣從他身邊大步走過,連忙緊跟上去。
段琪瑞走出帳門,低喝道:“都到齊了嗎?”守在門前的一名軍官應道:“是,司令。全軍團以上將佐全部集合完畢,單等司令訓話。”段琪瑞淡淡道:“中軍之內,沒有執勤的兄弟都可以來聽聽。”那軍官又道一聲“是”,傳令去了。周子才這時才發現,不遠處的一座高臺下,已黑壓壓肅立着數百名北洋將校。
段琪瑞緩緩走上高臺,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弟兄們!我段琪瑞”,只說了半句就哽嚥了,停頓一下才續道:“我段琪瑞對不住大帥爺啊。段某深受袁公重恩,自問今生今世都是報答不完的。”說完面北下跪,“咚咚咚”狠磕了三個響頭。回過身來,前額上已有一縷鮮血淌下,顯然是用力過猛的緣故。一名親兵趕忙衝上前,想爲他包紮傷口,卻被他喝住了腳步。
段琪瑞突然暴喝道:“可是我要跟弟兄們講,今時今日,我段琪瑞與袁世凱恩斷義絕!”威風凜凜地環視全場,大聲道:“若不是王嘯飛司令的勸說,我段琪瑞到死都是個糊塗蟲。”
“非是袁公不仁,只因這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勢者昌,逆勢者亡。非共和不能救中華,非民主不能安民生。若是一定要爲袁公個人的小恩義,而置國家生死存亡於不顧,我段琪瑞唯有一死以謝天下!”周子纔不可思議地望着他,眼前的段琪瑞儼然已是一位大義凜然的革命志士。若不是幾分鐘前剛和他談過話,此刻說不定自己也要被他打動了。
臺上的段琪瑞突然淚如泉湧,痛哭失聲。全身劇烈顫抖,雙手死死壓在面前的講臺上。“弟兄們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不要再爲一個獨夫賣命了不要了”
“我段琪瑞堂堂七尺男兒,只流血不流淚。可是今天我要痛痛快快哭一回。這麼多年了,我跟着袁世凱賣命,弟兄們跟着我賣命,那是助紂爲虐啊!我段琪瑞糊塗啊!”此時全場內外已聚集起上萬名官兵,許多人看到段琪瑞這副痛心疾首的情狀,忍不住莫名地感動。若不是親眼所見,沒有人敢相信生性陰沉的段琪瑞也會有這樣“真情流露”的時候,不少人已在低聲抽泣。
稍稍平靜下來後,段琪瑞沙啞着嗓子道:“王嘯飛司令說,只要我投奔革命,不但不計前嫌,而且不繳械不整編,這個大家也是知道的。”
“不過我要說,我段琪瑞萬死不能贖其罪,更加沒臉面再帶兵了。要是兄弟們還認我段琪瑞,就請大夥兒歡歡喜喜地參加革命,真心實意地接受整編。咱們這不是投降,咱們這是投向革命,戰場起義。我段琪瑞今生什麼官都不當了,我老了也累了,只想解甲歸田了。”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疊紙,揮舞着展示給衆人。
“這是我昨夜寫的血書,我段琪瑞雖然不要做官,但是爲了表示我擁護共和的決心。我給孫總統寫了這封信,我段琪瑞鄭重向他老人家申請,加入中國同盟會。”
手指臺下的周子才。“這位是王嘯飛司令派來的代表,我今天當着全軍將士的面,煩請周子才同志幫我轉交這封信。我段琪瑞一不要官,二不要錢,只想請孫總統批準我加入中國同盟會,餘願足矣!”
周子才強壓下嘔吐的衝動,在衆目睽睽下極不情願地走上臺,接下了這份骯髒的血書。
王嘯飛雙手緊捏着這篇洋洋數千言的血書,又緩緩放鬆。問周子才:“你覺得我們贏了段琪瑞,還是段琪瑞贏了我們。”周子才沉吟道:“不管怎麼說,司令兵不血刃就接收了段琪瑞二十萬大軍,他只是太狡猾了。”
王嘯飛微微一笑,聲音變得出奇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痛癢的瑣碎事。“不,子才,我們輸了。我們在戰場上贏的籌碼,人家段琪瑞又從戰場下贏了回去。我們必須認真檢討。”周子纔有些發怔地望向他,他沒料到王嘯飛在看到這份東西後還能保持這樣的平靜。這位年輕的統帥似乎越來越不容易動怒了,可是也越來越令他油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畏懼。從心底裏,他寧願對着面罩寒霜的王嘯飛。這種平靜總讓他感到無可名狀的沉重壓力。
只聽他又道:“段琪瑞不除,必成我黨大患。”依然是那種平靜無波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