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段琪瑞校場哭降後,身在南京的汪精衛等人果然緊密配合。汪利用宣傳部長的職權爲段琪瑞大造聲勢,親自操刀在黨報《中央日報》上撰文,把他“主動放棄軍權、誓與恩主決裂”的細節反覆炒作,稱其爲“無悔男兒血、痛灑將軍淚”。一時間段琪瑞的英雄事蹟舉國皆聞。這段富有傳奇性的情節甚至被人編成了唱詞“壯士書血淚、毅然投革命”。在民衆眼裏,北洋宿將段琪瑞儼然成了革命黨楷模。
段琪瑞以鮮血書就的入會申請送達南京,孫中山很是感動。汪精衛、胡漢民趁機進言,稱段琪瑞是袁世凱重臣,對北洋內部情況瞭如指掌,如能收爲己用,對北伐大業必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再說段琪瑞在北洋軍中也很有威望,善待段琪瑞將是對北洋其他將領的攻心,更可藉此彰顯革命黨的胸襟。孫中山深以爲然,當場簽發命令,特批段琪瑞加入中國同盟會,並委任他爲陸軍部次長。
汪胡兩人適時提出了一套整編20萬北洋降軍的方案,他們認爲不宜由第二集羣就地消化,而應該派出同盟會方面的將領專項負責此事。理由很充分,降軍畢竟是舊軍隊,對其教育改造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如果由主攻部隊倉促收編反而會影響其戰鬥力。孫中山深明其潛在的用意,由於黃興戰前讓權,共和軍中的主要領導崗位幾乎都是共產黨員。同盟會內部早就生出了許多不滿,只是限於時局艱危,放眼政府內外也沒有人比石錚更適合統領全軍,所以即使有意見也不便明示。但是隨着戰局的日益明朗,這個矛盾就逐漸突出了。孫中山思慮再三,也認爲軍隊全部由共產黨掌握不合適,同時也出於維持同盟會內部團結,決心採納這個建議。
不過整編降軍的工作本是在石錚這位戰區司令的管轄範圍,總統直接插手又容易引起共產黨方面的不滿。正思量間,忽然瞥見案頭放着的一份電報,馬上有了主意。
這份電報是石錚從前線發來的,大意是:鑑於戰爭形勢的迅速發展,原先的戰區機制已不適合目前的協調作戰。建議成立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其下設置各野戰軍。孫中山斟酌許久,親筆書寫了一道總統令:
批準成立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石錚改任解放軍總司令。其下設置五個野戰軍司令部,第一野戰軍(原渡江第一突擊集羣)司令由石錚兼任;第二野戰軍(原第二集羣)司令王嘯飛;第三野戰軍(原第三集羣)司令胡鐵;再將20萬北洋降軍一拆爲二,分編爲第四、第五野戰軍,四野司令由廣東督軍陳炯明調任,五野司令由雲南督軍蔡鍔調任。四野、五野就地消化整編後,可配合北上主力相機進攻中原各省北洋殘軍。
泰興城內,新近掛牌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司令部。江星辰怒容滿面,大聲嚷道:“這算什麼事嘛!要不是咱們司令逼得段琪瑞那老小子走投無路,還收編北洋軍?哼!不編給我們也就算了,還弄出個什麼四野、五野來。咱們二野都是真刀真槍從皖南一直殺出來的。憑什麼跟咱們平起平坐?蔡鍔倒也算了,畢竟當年還跟總司令打過漢陽保衛戰。他陳炯明算老幾,一寸功勞都沒有就能當四野司令?”周子才也長嘆道:“陳炯明倒也算了,畢竟是開國將領。段琪瑞是什麼人我們這裏誰都清楚,竟然一下子就做上了陸軍次長。哎!”
王嘯飛面無表情地望着他們發泄牢騷,似乎全然沒有聽見。林格澤忽然道:“這件事情很不尋常,單憑段琪瑞沒有這麼大的能量。”王嘯飛眉頭一動,轉向江周兩人,微笑道:“你們聽聽,這纔是我的參謀應該說的話。你們三個當中,格澤頭腦最冷靜,這一點我希望你們多向他學習。遇事不要先想着發牢騷,多提點有用的意見。”
兩人心中一凜,跟在這位統帥身邊,似乎時刻都能從他身上學到點什麼,往往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能直指人心。周子才心中一動,問道:“司令的意思是,段琪瑞背後有人?”王嘯飛點頭道:“不單是有人,而且是大人物、大勢力。說得直白點,江山還沒打下來,有人已經等不及要抓軍權了。”江星辰急道:“司令,我們總不能幹坐着看他們胡來吧,我們怎麼辦?”
王嘯飛淡淡道:“他們能抓,我們也能抓。從今天起,抓到的戰俘只上報到師一級,各師就地消化俘虜,超編了就設加強單位,一個團三四千人也不爲過。”
段琪瑞的投降打亂了袁世凱的全盤部署,王士珍只得下令再次收縮防線,純粹以鄭州、徐州兩大中心城市佈防,所以石錚親自指揮的第一野戰軍輕而易舉就拿下了蚌埠。強渡淮河後,繼續揮師北上。王嘯飛的二野主力也由泰州北上,一路攻佔淮安、泗陽、宿遷,直插隴海線徐州東段。3月23日,第四軍先頭部隊已佔領了隴海線上的碾莊,義集地區,東線包抄任務完成。
西線的胡鐵第三野戰軍拿下信陽後,一路高歌猛進,沿京漢鐵路依次攻克駐馬店、西平、臨穎。3月18日清晨兵臨許昌城下。許昌是鄭州最後一道門戶,坐鎮徐州的王士珍急忙下令增兵固守許昌。不料三野主力卻轉向東北,避開北洋正面防線,一個精銳騎兵師配合第九軍三萬多名輕裝步兵晝夜突擊,一日一夜行軍180公裏,奔襲商丘。3月24日晚擊潰商丘守軍,徹底切斷了隴海鐵路鄭徐段。
至此,三大野戰軍完成了對徐州之敵的三麪包圍。
袁世凱深知徐州若失,則滿盤皆輸。嚴令王士珍死守,不許後撤一步。只可惜這是一道永遠無法完成的命令。3月26日清晨,解放軍的1200多門遠程重炮同時開火,三十八萬攻城部隊分別從南、東、西三面發起總攻。南線擔任主攻任務,東線牽制並阻援,西線輔助攻城,同時以第三軍爲預備隊,預備追擊向北逃竄之敵。
與此同時,第一轟炸機聯隊升空作戰。在開戰後的5小時內,共出動猛禽戰機256架次,投彈120多噸,摧毀敵工事無以計數。
27日上午,經過一天一夜的激戰,隸屬於共和國第一軍第八步兵師的2500多名官兵高喊着“斷刃鐵軍、天下無敵”,第一批衝進了徐州城。中午11時許,一面鮮豔的五星紅旗插上了位於徐州城中心的“大明徐州剿匪總司令部”屋頂,徐州宣告解放。
徐州解放後,北洋軍全線崩潰。我第六軍、第九軍掉頭沿隴海線西進,配合鄭州南線的三野部隊攻克鄭州。其後三大野戰軍分別沿津浦,京漢兩大南北動脈強渡黃河,輕鬆粉碎了敵人倉促搭建的黃河防線,直搗北洋的心臟京津地區。
當解放軍第九騎兵師在廊坊擊潰北京南郊最後一支北洋生力軍時,北京城內的紫禁城內,上演了一幕人生悲喜劇。
規模宏偉的太和殿中,肅立着上百名衣着隆重的北洋官員。大殿正中的七級漢白玉高臺上,穩穩安放着一座金漆雕龍寶座。背後是七扇雕龍探金屏風,瀝粉金漆的龍柱和精緻的蟠龍藻井四面環繞。寶座上部金龍纏繞,下部爲金漆蟠龍鬚座。前置御案,兩側有對稱的寶象、仙鶴、香爐等琺琅製品。金碧輝煌,莊嚴華貴。
此時,寶座上正蜷縮着一個身着龍抱的八九歲小孩,睜着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臺階下面無表情的袁世凱。石階上還有一名掌禮太監,正面對衆人大聲宣讀着“聖旨”:“朕年幼,自問福德淺薄,難以支撐我大明江山。如今國勢艱危,唯全國兵馬大元帥袁世凱功勳彪炳、萬民擁戴,朕決意禪位之”
聖旨讀畢,袁世凱下跪叩首道:“世凱福薄,不堪大任,萬望陛下收回成命。”掌禮太監言道:“國家興亡繫於袁公一人,朕乃爲萬民所請,請袁公勉爲其難。”袁世凱再叩首:“臣誠惶誠恐,萬不敢領命。”掌禮官再勸。如此反覆三次,袁世凱方纔起身,早有人奉上玉璽。
袁世凱走向一名華服中年,雙手將玉璽奉上,道:“唐太宗李世民開一代盛世,爲萬世景仰,大位應歸於太宗血脈。”那人連忙下跪:“子孫不肖,萬不敢當。”
袁世凱轉向一名青年:“漢高祖劉邦定鼎我漢家天下,大位理應由高祖後人承嗣。”那青年也立刻跪倒:“後人無德,萬不敢從命。”
接着走向一位年逾花甲的夫子:“孔聖先師教化萬民,澤及千秋,大位應歸於聖人後裔。”那老人忙道:“萬萬不可,老朽老矣。”
司禮官高唱道:“天下間唯袁公一人可承大位,袁公若再謙辭,便是爲圖一己之安逸,而置萬民水火於不顧。天命所歸,怎容你推託。”
袁世凱臉色一整,朗聲道:“既然如此,世凱只有順應天命,爲萬民福祉計了。”衆人跪倒,三呼萬歲。
司禮太監把那孩子扶下寶座後,袁世凱昂然舉步,緩緩登上龍椅,坐定。高聲宣示道:“朕既然即位,從今日起,改元洪憲,國號爲中華帝國。”
等下面三跪九叩完畢,袁世凱又道:“沈氏是朕的妻子,多年來與朕不離不棄,榮辱與共,今日冊封爲賢德皇後。”一名盛裝中年婦人跪倒,哽咽道:“謝陛下。”袁世凱溫言道:“皇後,你上來,坐到朕的身邊來。”婦人依言步上臺階,衆人再次叩拜皇後。
禮畢,袁世凱道:“你們都退下,一個也不許留。”
轉眼間,空曠的大殿上就剩下他們兩人並肩而坐。沉默良久後,袁世凱大聲問:“皇後,你高興嗎?”聲音在大殿內來回盤旋,回聲嫋嫋。
婦人像小女孩般倒入他懷中。“我很高興,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自從跟着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袁世凱和多年前一樣輕撫着她肩。“從我第一眼見你你就是我的皇後了,不管我有多少個女人,你都是我的皇後。”
婦人咯咯笑了起來。“當年我只不過是個青樓裏的婊子,怎麼能做你的皇後。”袁世凱縱聲大笑:“誰說婊子就不可以當皇後,我袁世凱要你做皇後你就是我中華帝國的國母,有哪一個敢說個不字?”婦人摟緊他。“我的親爺爺,跟着你,我這輩子夠了。”
這時一身戎裝的王士珍跌跌撞撞奔進殿來,撲倒在地。“大帥爺,不!皇上,共匪開始攻城了!讓末將保護您撤吧!”袁世凱不耐煩地揮揮手。“快去守城吧,能守多久守多久。讓我和皇後說說話。”王士珍磕了幾個頭,起身昂然道:“大帥爺皇上,您就放寬心和皇後說話吧。有我王士珍在,包管你們時間多多的。”說完轉身奔出。
婦人把臉緊緊貼在他大腿上,如狸貓般蜷起身子,輕聲道:“就這樣多好,可惜時間太少了。有許多話都來不及說了。”袁世凱輕嘆道:“我們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了?”
婦人:“你的官越大就越忙,身邊的女人也越多。我們說話的機會自然就少了很多。”袁世凱:“你怪我嗎?”
婦人抬起頭,靜靜凝視他半晌,略顯褶皺的臉上依然風韻不減,又匍匐到他膝上。呢聲道:“爺,我怎麼會怪你。有人幫着我伺候你,我比誰都高興。你身邊的女人再多,都是和她們耍耍而已。她們纔可憐呢。我既做了你的皇後,以後就一步也不離開你了。”低聲念道:“商婦飄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歲月感慨多”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輕。
不知過了多久,袁世凱感到懷中那個溫熱的身體逐漸涼了下來,撥轉她身子一看,卻見一把匕首正插在她心口正中。袁世凱緩緩拔出匕首,一股滾燙粘稠的血水噴在了他身上,袁世凱緊盯着她滿含笑意的脣角眉梢,微笑道:“我的皇後,從今以後,我們一步都不分開了。”猛地翻轉刀把,狠狠扎向自己心窩。
北京城內,一條堆滿屍首的街道上,數百名共和戰士一路衝殺,望者披靡。一個身材魁梧的身影如雄獅般衝在隊伍前列。正是共和國第一軍的軍長楊霆。身旁一名軍官高叫道:“軍長,是不是那裏?”楊霆凝目望去,他記得那裏就是袁世凱當年的府邸。此刻正燃着熊熊烈火。
楊霆怒吼一聲,率領戰士們狂衝過去。他並不關心那座府邸是不是袁世凱的,他只關心那裏面的一個人。即使那人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婢女,卻是他這幾年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停下腳步,呆望着滿眼血紅的沖天烈焰,虎目含淚。滾滾煙塵中,他仰天長嘯:“倩兒!你要是敢就這樣死了,我永遠都不原諒你,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