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發現瑪雯時,她跪坐在廢墟的地面上,面前是兩枚碎裂的黑瑪瑙指環。
本以爲這位黑袍女士是心疼自己損壞的戒指,靠近後盧克才發現並不是。她的腹部有個巨大的貫穿傷,彷彿被長矛刺過。這是方纔妖靈之力爆發的效果,不僅將兩頭屍巫化爲粉末,更重創了瑪雯,鮮血浸溼了下半身的長袍。
長袍黑色,所以看不清血跡。
她的每次呼吸似乎都會帶來極大的痛楚,因此身軀微微顫抖。伴隨着輕微的咳嗽,有暗紅的血從口中淌出,落在前方的石塊上。
盧克小心翼翼靠近,他清楚記得這個女人不久之前還用強大的魔法把自己拍到牆上,可現在似乎奄奄一息,毫無動彈之力。
“瑪雯?”盧克試圖觸碰她的肩膀,這種傷勢必須立即包紮,否則很快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呼。”瑪雯抬起右手虛指,一支白骨之矛射出,打在盧克板甲的護肩上,鐺的一聲被彈飛。
她太虛弱了,凝聚的亡靈之力甚至不能破開常規的鎧甲。
這一擊耗空了她剩餘的體力,於是身體一歪,往側面倒去。盧克連忙將她抱住,緩緩放平到地面上。從這個角度,能很好地看到瑪雯兜帽下的半張臉龐。白皙的肌膚在月光下泛起大理石般的光芒,這讓人有種掀起她兜帽的衝動,但此時顯然不適合查看她的容顏。
從腰間解下水壺,盧克撕開瑪雯腰間的長袍,清洗傷口。她有着緊湊的腹肌,幾乎沒有一絲贅肉,很難想象這不是一名戰士,而是缺少鍛鍊的亡靈法師。
瑪雯意識尚存,她清楚知道盧克在幹什麼,但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微微扭動軀幹表示抗議,卻被盧克一把按住:“別動。”
強大的亡靈法師在自己手中努力反抗未果的感覺真好。盧克如是想。
“水。”包紮完畢,瑪雯似乎緩過來一些。
盧克把水壺遞給她,很快剩下的半壺水就被喝完。
“看你這個樣子,也拿不了檢測儀,”盧克試着把瑪雯抱起來,“你說的什麼妖靈之力的節點都記錄在裏面了噢,出去再還你,不會弄丟了。”
“拿過來。”瑪雯雖然看起來很不好,但還是掙扎着伸手抓向檢測儀。
盧克一縮手:“這麼容易就給你了?我記得你是五階死靈法師吧?還是那個復甦之光的十二什麼之一,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我幫你跑腿,是不是該給幾個銀幣呢。”
瑪雯氣結:“好就算送你一座城堡也是簡單。”
“哈,開玩笑的,這檢測儀用起來小菜一碟,”盧克覺得瑪雯這是被氣壞了,正怒懟自己,“好了,我也不要跑腿費了,看看你的尊容就好。”
盧克不由分說,摘下了瑪雯的兜帽。
兩人都愣住了。
盧克沒想到黑袍下的人竟然如此年輕,看起來和自己似乎同齡。她一對金色的瞳孔慌亂地避開自己的目光,忽閃忽閃的長睫毛下是一雙杏仁狀的大眼,鼻樑和眉弓勾勒出柔和的曲線,微微隆起,和兩條淺色眉毛相得益彰。
瑪雯則是被盧克大膽的動作嚇到了,她有着罕見的天資,學習魔法可謂突飛猛進,而冷靜和執着是她將這種天賦發揮到極致的最佳品質。在這個年紀達到五階,整個大陸都沒有聽說過。
黑袍少女的眼睛中迅速泛起水霧:“你看夠了沒。”
“沒有。啊不,我是說,沒想到你這麼小。”這是從孃胎裏就開始學習亡靈魔法麼。
“我會殺了你。”瑪雯說,眼淚啪嗒啪嗒落在盧克的胸口。
“好,我等着。”當我傻啊,你痊癒了我躲還不行嘛。
在瑪雯的執意要求下,盧克把兜帽拉了回去。這回帶得不嚴實,金瞳的大眼在兜帽底下若隱若現。
“我說真的,我一定會殺了你。”瑪雯認真地強調着。
“我信,我信還不行麼。”
“哎。”黑袍少女嘆了口氣。
雖然瑪雯體態頎長,卻沒什麼重量,盧克即便腿上有傷,還是快速抱着她移動,但是很快被那層塞巴斯蒂安製造的屏障擋住。
“我現在突破不了魔法屏障,”瑪雯說,她沒什麼力氣說太多,“把我放下來吧。”
“現在等你恢復?”盧克問。
“不,等你們校長死了,這層屏障就會消散。”
與此同時,妖靈伊歐拉與塞巴斯蒂安諸導師的戰鬥正式開打。
對於校長的提問,伊歐拉嗤之以鼻,她的回答很簡單:“當年你們給我的,今日我要如數奉還。”
塞巴斯蒂安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妖靈之力再次爆發,這簡直就是五十年前那場封印之戰的翻版。只不過當初奉行精英教育的學院能支援西奧多更多的強大魔法師,同時主場優勢更爲明顯。
只是現在的導師水平顯然不如當年那一批,而且其中混雜了一些頗沒人權的戰士。要知道四階以下,正常的戰士擁有的鬥氣普遍無法化解魔法的威力,在法師先手的遠程打擊下有些脆弱。
十來名導師呈半月形包抄,塞巴斯蒂安則意識到對手的強悍,開始吟唱冗長的咒語。而伊歐拉麪無懼色,奇形法杖高舉,粉紅色的霧氣開始蔓延。
這是妖靈最令人恐懼的東西,幻境。
如果和她實力相當,才能阻擋幻境的侵襲,可在場擁有六階水準的,唯有校長一人。周圍的導師頓時站住不動,神情恍惚,在一陣莫名的呆滯過後,取而代之的是各異的表情。他們看到的東西各不相同,雖然不是真實幻境的能力,但也遠非他們現在這個實力能夠短時間擺脫。
一名戰士系的導師臉色大變,彷彿見到了平生最恐懼的東西,而後把長劍從背後捅進另一名魔法師的胸腔,用力攪了幾下,方纔抽出,血液濺了他一身,而他卻露出欣慰的表情。
“去特麼的原諒,我纔不會原諒你,碧池!”這名導師如是說。
只是話音未落,一枚巨大的火球從側面飄來,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毫不設防的身軀,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幾秒內將他徹底吞沒,灼燒的劇痛是他手舞足蹈,四下狂奔,倒地亂滾,試圖撲滅火焰。
而火球術釋放的主人毫無憐憫地補上了數發強酸箭,讓這名剛殺了人的戰士氣絕身亡。
十數名導師相互殘殺,瞬將在伊歐拉幾丈開外紛紛倒下。
塞巴斯蒂安在半空中眼看着紅霧快速襲來,卻沒有太好的應對辦法。如果現在放棄施術,放棄把這個強大的隕石魔法唸完,固然可以迅速釋放閃現術避開危險,可下次再找到準備這麼個一擊必殺法術,恐怕再沒有機會了。
但魔法師之間的戰鬥需講究隨機應變,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只有智慧和冷靜的分析纔是至關重要的存在。歷史上千百次法師以弱勝強的決鬥案例告訴塞巴斯蒂安,必須保存自己,尋找機會,伺機而動,一舉翻盤。
“沒用的。”伊歐拉說,她身上的羽毛已經蔓延到脖子上,本來精緻的鎖骨如今也絨羽密佈,不過看上去並不像那些實驗失敗品的畸形感,反倒有一種奇特且華麗的美感。
三隻蜂鳥不知什麼時候停留在塞巴斯蒂安的身側,在閃現術發動的一霎那,猛然撲向院長的位置,干擾了閃現術的啓動。
與此同時,蜂鳥之間被妖靈之力相連,那種能量形成了法陣般的連線,將塞巴斯蒂安周圍的空間牢牢封鎖。
這當然難不倒六階的老法師,他紅袍下的袖子揮舞,裏面飄散出漫天鍊金粉塵,在他法杖的輕點之下,粉塵開始冒出烈焰,在空中形成了數道火牆,將妖靈之力驅使的紅霧隔絕在外。
“我終於明白當年那次事件的原因了,”塞巴斯蒂安爲自己贏得了喘息的機會,“這是一個封印,以整個圖書館空間製造的封印。那麼就讓我來繼承這個使命,再次把你封印在這裏!”
何止封印,神殿的力量比當年強大許多,我甚至可以讓他們前來將你斬殺。塞巴斯蒂安如是想着,不過他手中不停,開始準備封印法術。
盧克在一旁跳腳揮手,然而絲毫沒有引起對方注意。
這簡直是慘劇重演。
“讓那蠢貨去死好了。”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盧克轉身一看,西奧多這幽靈正晃晃悠悠地飄了過來,在地上比劃着什麼。
“咦?我還以爲你在空間碰撞中消失了。”盧克說。
“可不是,我差點迷失在空間裂隙中,變成靈體就是這麼不好,”西奧多的法陣漸成,整體看上去呈現六芒星形狀,在每個星角的空隙又填充了少許咒文,“希望塞巴斯蒂安能多撐一會兒,好讓我把這個複合法陣繪完。”
幽靈已經不再是當年叱吒風雲的六階幻術師,學院的副院長,他如今只有四階的實力,只能通過其他手段來實現目標。
“我已經在廢墟的五個角落分別繪製了類似的法陣,等到他們開始交鋒的時候,我會啓動法陣這活兒可不能被發現,”西奧多解釋,“我實力微弱,必須再次召喚魔靈書典的力量。”
“可是它們非常脆弱。”
“的確如此,”西奧多無奈地笑笑,“可是又過了半個世紀吶,這裏的書籍再次被莘莘學子翻閱,被諸多教授研究,它們同樣有着維護真理和保衛這片求知之地的信念。”
“像你當初封印伊歐拉那樣?”
“像它們當年幫助我那樣。”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如果我失敗了,”西奧多說,“帶上瑪雯逃命吧,她是個可憐的孩子,佩雷拉達欠她太多。”
“好。”雖然不明白西奧多的意思,但盧克一口答應。
他帶着疑惑的神情看向臥在一旁的瑪雯,後者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倉促把目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