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圖書館是件浩大的工程,學院宣佈休假三天,以處理各種事物,包括配合佩雷拉達城前來的調查人員。把這三天和週末連在一起,外加逃掉兩天課,盧克決定湊出一週回家看看。
勒內和索菲婭已有了計劃,他們決定去奧索納的山區來個短途旅行,說是篷車都預定好了,一來一回,大約也是一週。
飛鳥酒吧,當盧克和佐薇走進去時,發現斯特恩還是坐在那個角落打牌。他一個人在木桌兩側來回跑,還是玩着人格分裂的那一套。
不過這次邊上坐了個旁觀者,喬蒂抱着本塑能法術書,把它攤放在膝蓋上。她身材嬌小,魔法書就顯得很大,配合她看書時才戴上的遮住她半張臉的眼鏡,給了盧克一種到了自習室的錯覺。
“你們不一起玩嗎。”盧克有些尷尬。
“不。我得抽出時間把休假後要教的課程預習掉,”喬蒂解釋,“五條咒語需要熟記。”
“不就是五條嗎,半小時就能搞定了。”桌子左側那個斯特恩說,而後他蓋上自己的手牌,去了對面,問盧克自己剛說了什麼。
“可是光背誦很難揣摩到正確的發音節奏,”來到桌子右側的斯特恩反駁,“最好的辦法還是直接問其他法師。”
盧克打斷他們的吵吵,向侍者再要了兩杯果汁,再把斯特恩桌面的牌糊亂,開始問他們這幾天有什麼計劃。
“當然是玩了,這還不得好好放鬆一下,”喬蒂伸了個懶腰,“我決定在練習法術之餘,每天抽出半小時來學習舞蹈,再用一小時去園子裏畫油畫。”
盧克和斯特恩注視了喬蒂一會兒,然後發現學霸的發言已經完畢了。
“就這樣?”
“就這樣。”
盧克用力揉了揉臉:“很合理的安排,那麼斯特恩你呢。”
胖法師揉着第二層下巴想了想,又揪住腦門上的一簇捲毛繞了三圈:“既然你出現在了這裏,盧克,那麼我原先的安排其實就不那麼重要了。”
喬蒂掏出鵝毛筆在書頁上用力劃着重點。
“不,我只是隨口一問。”盧克表示自己來這邊也是偶然。
“我想去你家的領地看看。”斯特恩把牌整理好,重新洗過,塞回木盒裏。
盧克並沒有和斯特恩說過這個計劃,甚至佐薇在早上都纔剛聽他提起,如果是誰告訴過斯特恩的話,那麼只可能是勒內那個傢伙了。
“據我所知白槭男爵領並不像他們說的那麼不堪,”斯特恩回憶着什麼,那多半是他在家族商會中接觸到的東西,“我沒有接觸過費爾南德男爵,也就是你的兄長,不過據我所知,男爵領的衰落主要還是他的原因,這麼說希望你不要生氣。”
“他們也這麼說。”盧克聳聳肩,事實上他對領地的事務幾乎一無所知,甚至妹妹路維亞看上去也比他明白一些,兒童時代的盧克除了四處亂竄和跟隨民兵隊長學過幾下三腳貓劍術外,基本把時間耗費在了捉魚捕鳥上。
至於到底是不是費爾南德的問題,盧克發現自己很難發表定論。
“那麼正好我能夠以威爾商會的名義考察一下白槭領。”威爾商會是斯特恩家族商會的名字,也正是他本人的姓氏,他們在城北經商,是和克拉克伯爵有商業往來的諸多中小商會之一。
佐薇晃悠着半杯果汁。
盧克看着那杯果汁,想說,不如去我們那邊玩上幾天,在鄉間田野中走走,但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來。
斯特恩一拍腦門:“現在的佩雷拉達境內可不太平,據說有盜賊團出沒,我們兩個一階的弱者,還是得請個護衛啊。”
盧克瞪眼,這附近什麼時候冒出的盜賊團?
斯特恩起身來到佐薇面前鞠躬:“尊敬的聖武士閣下,我是熾光照耀下青青草地上的羔羊,請問能否有幸向身爲牧者的神職人員請求幫助,帶領我們度過未知的危險,護送手無縛雞之力的法師去白槭領呢?”
佐薇愣住了。
斯特恩咬咬牙,從錢包裏摸出三枚銅幣:“這是您的報酬。”
“好。”佐薇從中取走了一枚。
佩雷拉達城,坎貝爾商會總部。
巨大的房間中每一面窗戶都被厚重的窗簾遮住,那窗簾由天鵝絨製成,在昏黃燭光的照耀下分不清是紅色還是黑色。本該採光極好的房間,籠罩在沉沉黑暗之中,銅質的壁燈俱皆點亮,每個高腳銀燭臺上火光閃爍。
地毯沿着外面的走廊想大廳內延伸,經過了數級上升的臺階後,抵達宛如王座的椅子。那椅子的用的是金絲楠木,靠背上雕着一架天平和一對羽翅。
老坎貝爾就這樣坐在他的王座上,這是城南無冕之王的位置,這是由他一手打造商業帝國的象徵,如今他的商品已經遠銷到王國的每個角落,金幣對他來說只是個數字。
這是個好時代,這是個和平的時代,一個商人所能擁有的,就這些。
但遠遠不夠。
燭光照在他鷹隼似的臉龐,把影子斜斜長長投落在大廳中間,這是個沉思中的老人。
“有客到”外面響起傳令員拉長嗓子的吶喊,只是這吶喊中似乎帶了些恐懼。
有身着黑袍的高挑身影沿着走廊緩步而來。
他路過每一盞壁燈,那橘紅的燈火就忽地一閃,變成了磷火般的青色。坎貝爾商會被擋住陽光的各個角落彷彿變成了巨大的墓地。
兩側站立的商會衛隊,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私兵,戰慄着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長柄斧,他們穿着統一的制服,鋥亮的胸甲,腰間的配劍均爲精鋼打造。
只是在這黑袍人面前,衛兵們彷彿手無寸鐵,不着寸縷。
寬袖下的雙手虛推,大廳的門轟然而開。坎貝爾朝那個人看去,寬大兜帽罩住了半張臉,只能看到慘白的臉色和淡淡的嘴脣。黑袍人還是同上次前來一樣,沒有隨從,也沒有跟班,照理說他屬於脆弱的法師。
然而每次看到他,都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破籠而出的兇獸。
黑袍手中的骨杖往地面一拄,站在離坎貝爾大約五步的地方。
“很高興再見到你,復甦之光的使徒大人!”坎貝爾滿臉皺紋活了過來,在臉上堆出燦爛的笑容。
黑袍人輕微咳嗽一聲,臉上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痛苦,但很好地掩飾了過去:“你是在歡迎我。”
“那是自然,”坎貝爾快步走下臺階,親手爲他拉過一張凳子,比了個請坐的手勢,“我是個純粹的商人,公平的交易是我最看重的東西,而高貴的生意合作夥伴更是能夠得到我們最真摯的待遇。”
黑袍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瓶藥劑:“那就直奔正題吧,三千枚金幣,初生之神合劑。”
坎貝爾帶上絲綢手套,接過那個水晶瓶,看了幾眼,然後交給身旁的鍊金師。後者搖晃瓶子,觀察裏面的泡沫和液體的色澤,又在黑袍人許可下取了一滴,在房間角落的鍊金臺上加以分析。
“它是有效的。”鍊金師在系列檢測後得出了肯定的結論。
“當然,當然,它是真的,”坎貝爾一拳捶在掌心,顯得激動異常,“使徒大人,能夠進入學院,接觸到那頭試驗品,還真是非您不可啊,只是不知道那頭試驗體現在如何呢。”
“它很好,”黑袍人說,“不過這不是交易的範疇。”
“我知道,可是您就不能滿足一個可憐老人卑微的好奇心嗎?”坎貝爾摘下商人圓帽,露出了滿頭花白的頭髮,佝僂着背似在懇求,“只看一眼。”
“不可能。”
坎貝爾嘆了口氣:“世間萬物均可明碼標價,不如這樣,五百枚金幣。”
“別想了。”
“七百枚。”
“別把復甦之光當成你這種骯髒的商賈!”
坎貝爾臉上毫無受挫的神情,反而顯得愈發恭敬:“一千枚金幣,外加冷杉之戰中尋回的一本死靈之書,我看上一眼就好。”
當聽到“冷杉之戰”時,黑袍人的身子震了一下:“好,成交。”
當那頭實驗體小型鼠人被取來時,坎貝爾的手下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準備了一桌酒席。那些異獸的肉類和完全無法在佩雷拉達生長的水果堆棧其上,即使國王的正餐也不會更豪華。
稱讚實驗體過後,坎貝爾似乎達成了“只看一眼”的願望,把裝鼠人用的籠子擱在一邊不提。即使黑衣人顯得疑惑,只是剛剛因此收了人家一千枚金幣鉅款,也不好直接拂袖離席,於是在大商人的殷勤下飲了兩杯果酒。
第二杯果酒被喝盡時,坎貝爾悄悄摸住了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白光一閃,大商人原地消失。定點傳送魔法發動。
黑袍人把眼前的桌子一推,猛然立起,衝向實驗體的籠子。
兩隊手持長柄斧的精銳私兵從兩側暗門衝出,列隊殺向黑袍人。死靈法師可不是那些被近身後毫無反抗能力的施法者,在私兵驚恐的眼神中,他們的影子扭曲掙扎,脫離了自己的身軀,箍住主人開始噬咬。
慘叫聲在大廳中此起彼伏,死靈法師眼看就要拿到那個籠子,但上面突然垂下一枚繩鉤,將它吊起,帶進了房頂的暗門中。
黑袍人兜帽下的半張臉因憤怒而扭曲,他四下尋找可以通往樓上的通道,可每一個出現的通道都湧出大量私兵。
“坎貝爾,你知道你在冒犯誰嗎!”黑袍人怒吼。
“復甦之光而已,”大商人虛無的聲音從大廳的各個角落傳來,“一羣躲在陰影之中不敢見人的老鼠。”
“好,我看看你倒是有多少人命可以賠,”瑪雯手中黑霧湧動,“死亡波紋!”
這是中高階死靈法師的殺招,方圓數十米內的生靈都會遭到亡靈能量的毀滅性打擊,在戰場上更是橫掃一方的存在。這個魔法威名赫赫,以至於聽到這個名字的私兵都忍不住開始退卻。
但是來不及了,灰黑色的亡靈之力盪滌大廳,留下一具具屍體。
“啪啪啪,”大商人的掌聲響起,“精彩的表演,不過下面出場的同樣是我的客人,不知道能不能入了使徒閣下的法眼呢?”
一柄焰刃巨劍出現在大廳的門口,而後充溢五階聖力,披着繪有金十字白袍的雄偉身軀出現。
聖武士布魯斯,接到請求,前來消滅騷擾商會的死靈法師。他身後是近十名神官和聖武士組成的神殿小隊。
黑袍人毫無慌亂,地上死去的私兵在他的召喚下變成行屍站起,毫無畏懼地衝向聖武士們,而後在金色劍影和聖光中化爲粉末。這時候那些被召喚的影子迅速匯聚,凝結成形,在死靈法師面前站成了黑色的馬形巨獸。
“幽影戰馬?”聖武士布魯斯的瞳孔收縮,大劍一揮,“擋住他!”
神殿小隊不顧傷亡,徑直衝向黑袍人。
“駕!”死靈法師翻身上馬,幽影馬四蹄舒展,踏步狂奔,在騎手使用白骨之矛和影龍之息法術的掩護下突圍。
“嘩啦”大廳的雕花玻璃被撞碎,一人一騎,破窗而出。
這是四樓,正常人落下去都會被摔個半死。
聖武士們在窗口集結,沉悶的振翅聲鼓盪作響,從窗口傳入。
一頭暗紅色的巨大蝙蝠從下面升起,背上有名少女,她的兜帽在劇烈的行動中掉落,身着黑袍,瞳仁泛金,杏眼圓睜,淺色柳眉倒立:“蓋烏斯·坎貝爾,坎貝爾商會,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蝙蝠尖嘯一聲,消失在佩雷拉達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