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衛瓘拒絕和平(4k,盟主加更)元康元年,夏五月,庚午。劉羨正式拜謁太保府。
這個時間,距離劉羨上次勸說司馬瑋,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而洛陽的緊張氣氛,一直有增無減。就在上個月,洛陽就接連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太後被廢,作爲前太傅楊駿的女兒,在三楊徹底被清算後,太後自然也不能倖免。當今天子天性仁厚,本欲特赦太後及太後之母龐氏,可董猛唆使門下省駁回說:“皇太後陰漸奸謀,圖危社稷,飛箭系書,要募將士,同惡相濟,自絕於天。魯侯絕文姜,《春秋》所許,蓋以奉順祖宗,任至公於天下。陛下雖懷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
這說的是政變當夜,太後心系太傅,卻因戒嚴不得出宮,只好在宮內題帛爲書曰:“救太傅者有賞。”,而後射出宮外。可惜,這並未救得楊駿性命,反而白白讓自己落了口實。如今被門下省提出來,竟然能夠堂而皇之地駁回皇帝的詔令。
等天子把此事放到朝堂上討論,政治的殘酷顯露無疑,雖然有不少人同情,但沒有人會去保護一個沒有外戚支持的太後。當日就下了結論:廢太後爲庶人,殺楊駿妻龐氏。
而後禁衛到太後宮內,要強行拖走龐氏。太後一個瘦弱女子,試圖攔住禁衛,抱着母親不讓她離開,結果也不過是徒勞。侍衛一把將太後推翻在地,然後就把龐氏拉出宮外,只留太後一人披頭散髮地委坐在地,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而後太後就一路跪爬到賈后寢宮,一路爬一路哭,再三向賈后叩首求情,以致於血流滿面,其場面之悽愴,見者無不動容落淚。
但也就僅限於此了,當夜,賈后就把廢太後遷至金墉城內,這是金墉城建立以來的第一個貴客,當然,不會是最後一個。
第二件事,就是東安王、尚書右僕射司馬繇被貶。
作爲平定楊駿之亂的功臣,司馬繇不僅由東安公升爵爲郡王,更重要的是,他能進入尚書省內,擔任尚書右僕射,直接參與國家軍政決策,可謂是志得意滿。
但在入省以後,司馬繇發現事實並非如此,身爲太宰的汝南王司馬亮總攬朝政,諸事皆不與自己商議,便由太宰府直接通過,他這個尚書右僕射,尚書省的二把手,平日裏竟毫無實權,形同虛設。
這令他大爲不滿,想與司馬亮分說一番,卻連面都沒有見到,就被回絕說:“非常時期,望東安王以大局爲重。”
司馬繇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在私下裏和幾個兄弟聚會時抱怨說:“太宰寸功未立,卻專權如此,我早晚替朝廷討伐之!”
不料他的三兄,也就是東武公司馬澹,嫉妒司馬繇平步青雲,連夜將這件事密告給了汝南王司馬亮,並且作爲人證,指控司馬繇有不道擅權之言。
此事一經爆出後,朝野大爲譁然,司馬亮即刻處理,免去司馬繇一切官職,將這位倒楊事變中名列第二的功臣,直接貶斥到遙遠苦寒的帶方(今平壤)之地去了。
此時,距離楊駿身死僅僅過去了兩個月。
楊駿完了,支持楊駿的完了,反對楊駿的也完了,朝野人心惶惶,也不知道倒楊到底倒了個什麼出來。
而劉羨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得到了太保衛瓘的回覆,來與他會面的。
其實在和司馬瑋見面之後,劉羨就已經向衛瓘投遞過名牒,想與他預約一個時間進行談判。不料衛瓘以公務繁忙爲由,竟給他發了個門號。
原來太保衛瓘在隨司馬亮上臺後,位高權重,幾乎每天都要處理上百件政務。而爲了方便對下級官員的接見,特意設立了門號制度。
若有人要拜見衛瓘,必須根據門號來順序來排隊,排到了,才能和衛瓘談上一小會兒。
劉羨就是這樣,領了門號,然後一排就排了近一個月。
說實話,以劉羨的身份,哪怕不用楚王支持,只是亮出太子左衛率的印綬,也理應是不用牌號就能輕易面見衛瓘的。但卻被他如此刁難,足可見衛瓘對司馬瑋的敵意。
司馬瑋一度派人來詢問劉羨,是否要取消這次見面,但劉羨還是堅持着沒有取消。
如果沒有這次會面,洛陽的政局恐怕便是死局了。
劉羨細細分析過目前的形勢,根據之前的經歷來看,司馬亮不敢與楊駿硬碰,而選擇落荒而逃,他應該是沒有那麼大權欲的。
如今他敢這麼有恃無恐地把控朝政,無非就是有了賈后的支持,以爲鬥起來十拿九穩。
但賈后到底不過是拿司馬亮做刀,專門來壓制司馬瑋罷了。先不說司馬瑋會不會輸,哪怕司馬瑋一黨倒了,那鬥倒了倒楊元勳的司馬亮一黨,下場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恐怕又是一次過河拆橋,慘淡收場,然後形成司馬亮和司馬瑋雙輸,賈后一家獨大的局面。
可反過來說,如果司馬瑋和司馬亮聯合起來,先鬥倒賈后呢?
劉羨想到這,發現這就是破局的妙招。以賈后的陰毒性格,兩位宗王都不會喜歡,也不會樂意見她親政。而如果能廢除賈后的後位,太子司馬遹的地位也會穩如泰山。
這時劉羨就有把握,說服司馬遹來調和司馬亮、司馬瑋兩人的矛盾,形成一個穩固的三頭政治。這樣的結局,不比賈后獨贏的局面要好上許多嗎?故而即使衛瓘表現出敵意,劉羨仍然以極大的定力和熱情來準備這次會談。
這天他進了太保府,太保府門前依舊是熙熙攘攘的,一大堆人等着拿號和叫號。但進去之後,府內的氣氛頓時清幽起來,茂盛的松木如同巨人般遮天蔽日,留下一條卵石鋪成的小路,兩邊都種滿了蘭草香芷,微風吹拂下,劉羨能看見樹葉間晶瑩的露珠,屋檐下的燕子則喳喳的叫着。
而穿過一道走廊,就是衛瓘的書房,在書房前,除去幾名雜役在清掃塵埃,還可以看到兩個女童在草叢裏嬉戲,她們正虛張着拳頭,試圖抓捕一隻黃黑相間的翩躚蝴蝶,雖然來回跑動間什麼都沒有抓到,但她們仍露出天真的笑臉,正如一捧酒泉淌過道路,讓看見的行人也都柔軟起來。
“這都是太保的孫女。”
引路的官員在書房面前止步,笑着爲劉羨介紹道,隨後又伸手叩門,向裏面說道:“明公!安樂公世子到了!”
門內靜了一小會兒,隨即傳出一個劉羨熟悉的蒼老聲音,道:“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說罷,官員爲劉羨推開門,鞠了一躬後,匆匆退去了。
劉羨漫步進去,發現房中的氣質更是雅緻:偃蓋屈枝的盆栽、綴滿茶花的水瓶、鏤空精巧的香臺,都讓人覺得耳目一新,加上書房兩側排得滿滿當當的書卷,一種歲月的氣息撲面而來。
太保衛瓘就坐在書架中間,他身體微微後仰,斜靠在一個木製憑几上,顯出一種衰老獨有的疲態,但他注視劉羨時,劉羨心中一凜,發現衛瓘的眼神非常銳利,似乎一眼就要刺穿劉羨的心防。
“你的眼神很奇怪。”衛瓘打量片刻後,開口道,“你似乎在想,一個以武功聞名的人,怎麼會住在這樣閒適的地方?”
他的談話是從閒聊開始的,語氣也很平淡,與那夜密會上一般無二,但劉羨卻分明聽出了殺伐之音。
“是。”劉羨點點頭,徐徐說:“即使放眼洛陽,像太保這裏這麼文雅的地方,也很少見了。”
“因爲我年輕的時候,景皇帝(司馬師)曾經和我說,我殺氣太重,如果不用書卷氣稍稍遮掩,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戒心,這不是好的爲官之道。”“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打磨自己,所作所爲皆向名士看齊,學得了夏侯玄的兩分風流,也就易於爲官了。”
劉羨笑道:“太保確實是社稷的棟樑,國家的支柱,景皇帝的期望,可以說沒有落空。”
“哈哈哈”衛瓘聽到這裏,忍不住大笑起來,而後道:“你等了一個月,專門來這裏,莫非是爲了專門給我吹打一番?”
“當然不是,我到這裏來,主要是想請太保這樣的忠臣,救一救江山社稷”
說到這裏,劉羨立刻把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計劃和盤托出。衛瓘先是冷笑着聽了一會,就坐起身來,再聽一會,就用一隻手支着頭,靠在幾上陷入了沉思。他抬頭打量還在講述的劉羨,心裏卻在想:“這個人倒是有些像姜維。”
他突然打斷劉羨的話,而後側過身,斜着眼睛就問:“你說的這些,應該直接去找太宰,爲什麼要來找我?”
劉羨看了衛瓘一會,說道:“太宰雖然名望很高,但能有今天的局面,必然是靠太保的支持,如果沒有太保在洛陽聯繫皇後,恐怕太宰現在還在許昌,沒有回來吧。”
好毒的眼睛!衛瓘心中一凜,僅僅幾句話,就點出了朝局變化的本質,看出了自己纔是目前政局策劃的主導者。
而劉羨繼續道:“但太保和皇後的聯繫,應該也是權宜之計吧!皇後陰毒如此,連太後都不放過,又怎麼會願意拱手讓出權力呢?眼下不過是利用太保和太宰,驅狼吞虎的手段罷了。太保莫非甘願做他人嫁衣麼?”
衛瓘沉默片刻,說道:“你說的這些,我其實都想過。”
劉羨聞言大喜,趁熱打鐵道:“太保既然有此念頭,那下官願極力諫言殿下,與太宰言和,一齊”
沒等他說完,衛瓘揮手打斷他,而後悠悠說:“我跟你說過,年輕時我殺氣很重。”
“嗯?”面對衛瓘這句話,劉羨有些不知所措。
衛瓘又道:“現在的我,或許沒有了殺氣,但對於那些該殺未殺,危害社稷之人,我的殺心依然不變”
“對皇後如此,對楚王如此,對你,我也如此。”
“皇後這樣的陰毒小人,想拿我做刀,我不過是借她一手,便能踩在她頭上,絕不會聽命於她,就這點,你大可放心。”
“但是像楚王這樣,暗地裏煽動政變,對神器有非分之想的人,我也不會有半點留情。”
“你可以回去告訴楚王殿下,下個月,我就要上表朝廷,令除去太宰外的所有王公離京就藩,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他還不珍惜,那也就不要怪我無情。”
“而你”衛瓘微微敲打着憑几,冷笑道:“安樂公世子,太子左衛率,你在宗王間煽風點火,說得好像自己是忠臣一樣,但你騙不了我。忠臣有一雙恭謹的眼睛,而你的眼睛裏,目中無人。”
“你的打算,無非就是煽動楚王,楚王成功,你可以繼續往上爬,等到了高位上,你就會趁機生亂復國”
開始時,衛瓘的語調很輕,但是隨着言語加速,他的吐字也越來越有分量,到最後,他前傾身子,幾句話重若泰山,似乎要將劉羨壓垮。
但結果是令衛瓘失望的,他說得越多,劉羨卻越鎮靜,最後竟是分毫不動,眼中透露出些許悲哀來。
劉羨確實沒有想過,或者說,他不願去這麼思考,世上竟還有這樣一條復國的道路。
因爲這太可悲了,背棄了友情,背棄了道德,背棄了信義,最後即使能獲得成功,恐怕也是一片成功的空虛。
但在這個滅蜀名將的眼中,這就是自己擺脫不了的宿命。
而聽這位老人的意思,他同時也不相信任何人,而是打算像一個騎士一樣,向數倍於己的敵人們發起衝鋒,要將他們全部打倒在地。
這可能嗎?只能說,和平已無可能。
劉羨不禁問道:“太保,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
衛瓘冷哼了一聲,回答道:“我在爲大晉社稷的長遠考慮,謀權亂政之人,皆曰可殺!”
“可在世人眼中,您纔是小人吧,聯合汝南王,玩弄權術,竊居高位,打壓功臣,不是嗎?”
“那是世人淺薄罷了,真爲國家社稷着想,權術不過是手段,真讓你們這羣貪亂之輩得了勢,國將不國!”
衛瓘既是在表明自己的心志,同時也是在恐嚇劉羨,但可惜的是,這種恐嚇是毫無效果的,劉羨早就學會了與威脅淡然相處。與其爲威脅擔驚受怕,他更想知道,對方爲什麼要這樣說:“您圖什麼?”
“圖什麼?”
衛瓘見劉羨如此淡然,積蓄的情緒撲了個空,敵意一時也就消散了。而聽到劉羨這個問題,他不禁有些失笑,悠悠道:“三十年前,我平定了鍾會之亂。若說奠定了大晉基業,誰功勞最多,那毫無疑問是我。小子,我是註定要進大晉宗廟的人,我絕不能讓大晉宗廟的香火,斷在你們手上。”
“沒有任何妥協?”
“沒有任何妥協。”
話說到這個地步,劉羨知道已經結束了。
誰也不會想到,這位以狡詐多疑聞名,一連算死了姜維、鄧艾、鍾會三人的西晉名將,竟不是一個老辣冷酷的政客,而是一名對西晉滿懷熱忱的忠臣。面對這種旺盛的鬥志,說再多妥協都只會激起對方的怒火,所以劉羨直接起身告辭離開。
但劉羨想到這,還是忍不住想笑:當晉室的忠臣?一切都是一場無用功,劉羨發現自己在做無用功,衛瓘也在做無用功。世上的爭鬥多半都是因爲無用功而引起的,可人們註定不願意相信那個明顯失敗的結局,然後堅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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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