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政鬥再起(4k)
雖然談判的成果不盡人意,但次日後,劉羨還是把話帶到了北軍大營,而三日後,司馬瑋再次召見他到北軍大營中。
而這次會面,已不再是上次那樣,司馬瑋與劉羨兩個人的私會,而是楚王黨羽骨幹的一次會議。只是因孟觀、王粹等人已被調離禁軍系統的緣故,除去岐盛、公孫宏、李肇等少數始平王府出身的舊黨外,楚王黨羽的人員出現了較大的變動,與會的還有一些劉羨意想不到的人。
他們分別是:右軍將軍王浚、遊擊將軍司馬越、步兵校尉司馬乂、撫軍將軍司馬遐、殿中將軍石超。
其中長沙王司馬乂、清河王司馬遐在這裏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他們是自小就以司馬瑋爲首,幹什麼都形影不離,如果淮南王司馬允沒有歸國,大概也會在這裏。
而隴西王司馬泰和司馬瑋關係一直不錯,早年司馬瑋剛入禁軍,就是司馬泰教他庶務,因此,其世子司馬越也與楚王府有些往來,也參與了倒楊政變,如今追隨司馬瑋,也說得通。
但對於王浚、石超二人的出現,劉羨是沒有準備的。
很顯然,這二人出現在這裏,分別代表着博陵公府、樂陵公府對楚王的支持,但司馬瑋是何時與他們聯繫的?與他們許諾了什麼?又是如何把他們拉攏到自己陣營中?劉羨全然不知情。
司馬瑋看出了劉羨的疑惑,簡單介紹說:“彭祖(王浚)是元超(司馬越)的好友,而這段時間裏,我已和石太僕聯繫過了,他願意全力支持我,我許諾他,事成之後,可爲尚書左僕射。”
而後也不願多說,就讓劉羨把衛瓘的話複述出來,讓衆人議一議。
劉羨沒有隱瞞,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把當時的對話講給衆人聽,並評價說:“太保雖有許多敵意,但所言如此,其情不虛。”
與會衆人一時也感到難以言喻,似乎他們未曾想到,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人,竟然不顧自身的政治利益,只爲了維護朝廷秩序。
司馬瑋忍不住對衆人嘲笑道:“看來老賊已經戀權失智,喪心病狂了。”
“我還道皇後起用這兩人,是什麼妙招,回頭一看,竟然是她識人不明,引狼入室,作繭自縛!”
衛瓘確實是言出必行,就在這兩日,衛瓘與賈后的矛盾也公開化了。他上書諷喻皇後,指出皇後在繼位後的十二項不法事蹟,諸如出行車駕都超過規格,在宮內隨意虐待宮女,妄傷人命,又縱容麾下如董猛、郭彰等人,在民間大肆徵田斂財賈后一時間灰頭土臉,不得不當衆向衛瓘謝罪自罰,並將涉事人員都削爵一級。
就這樣,原本司馬瑋與劉羨以爲的,皇後與汝南王相互聯合,威逼司馬瑋下臺的危險局勢,轉瞬間就不復存在了。
岐盛也跟着笑道:“衛瓘這老賊,仗着自己是開國元勳,滅蜀功臣,誰都不放在眼裏,怎麼可能做刀呢?皇後連這點都看不清,優勢已經在殿下手裏了。”
公孫宏更是喜上眉頭,嘲笑道:“我看皇後啊,眼下腸子都要悔青了,她是最要面子的人,當年太後那樣照顧她,只因不讓她事事順遂,就落得這個下場。眼下啊,太保和太宰這樣當衆落她的面子,皇後怕是恨不得要把他們剁碎了餵狗。”
其餘人多是一片贊同之聲,劉羨也是這般覺得,畢竟世上事多是如此,哪怕佈局布得再好,可事情總會在你意想不到的環節出現意外。當年諸葛亮在第一次北伐時佈置周密,只要按部就班,大概率就能全取涼州,誰知馬謖竟會臨時更改計劃呢?不過確實也很難料到,衛瓘已經這個年紀了,可能一轉眼就進了棺材,平日裏半退隱,只道是等死而已。可他這衰老的軀殼下,竟然還有一顆對大晉朝堂的熾熱忠心,誓言用這僅剩的歲月,來廓清京畿,真可謂是老驥伏櫪,志在千裏。
但很可惜,他對劉羨這番激情洋溢的表態,落在其餘政客的眼中,無非是一場鬧劇罷了,大家都不認爲他有能力成功。
還是那句話,他太老了,七十多歲的老人家,沒有上下一心的支持,他憑什麼跟其餘人鬥?靠他滅蜀的威名嗎?很可惜,當年隨他一齊伐蜀的人,基本都入土了,他不過是文帝時代的殘息,人們只聽說過他的事蹟,而聽說的印象最後只會變成一種噱頭。
年輕人們只會想把這種威名,當做一種可以誇耀的戰利品,在親手擊垮這位滅蜀名將後,爲自己的履歷增添光彩。
司馬越出聲道:“殿下,上蒼有幸,這正是您出手的好時機啊!”
司馬越就是這樣的人,他如今比司馬瑋大一些,三十一歲年紀,還未繼承王位,就已經在官場上縱橫馳騁,在楊駿之亂中立下功勞,獲得了五縣封地,即將被封爲郡公,但他還不知足,還要更進一步。
“好時機?”司馬瑋聽聞後,立刻問道,“元超有何良謀?”
“左傳有言:‘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器者,兵也,吏也,名者,號也。如今殿下與汝南王各持一器,相持不能決勝,而皇後持名,她屬意誰,就能令誰佔得上風。”
“原本她屬意汝南王,故而汝南王能論功分封,後來居上,既逼得殿下不能參政,又能反過來威脅皇後。這就給了殿下能再次聯合皇後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次和皇後合作?”
說到這裏,司馬瑋的臉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他此前和賈后合作倒楊,辛辛苦苦幾個月,說好事後直接輔政,結果卻被賈后擺了一道,白白爲司馬亮做了嫁衣,如今司馬亮和賈后鬧起來,他樂得看到對面兩敗俱傷,並沒有什麼拉賈后一把的想法。
故而他冷笑道:“她這樣兩面三刀的小人,我再幫她?豈不是自掘墳墓?”
但司馬越卻不依不饒,繼續分析道:“殿下,您不是在幫皇後,您是在幫您自己,您也知道,陛下無能親政,如今皇後就是事實上的天子,不管皇後之前有什麼不是,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和皇後站在一起,就是勤王正道。”
“”
“殿下之前掌握了兵權,按理來說,應該是汝南王怕您纔是,可爲什麼卻敢有恃無恐地打壓您?就是因爲,您沒有皇後的支持,輕易調兵,就會被人說成是密謀造反,別說軍中不一定聽命,就是聽命,殿下這麼多年來積累的賢名,恐怕就會毀於一旦。”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司馬瑋的神情漸漸嚴肅,終於開口道,“可你如何保證,我不會被皇後再次背叛呢?”
司馬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司馬瑋,笑了一會兒,而後道:“殿下太心急了啊!放在以前,殿下怎麼會看不清這點局勢呢?”
“嗯?”
“皇後能利用汝南王壓制殿下,是因爲汝南王是先帝生前就欽點的輔政大臣,令他輔政,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可眼下哪還有第二個汝南王呢?”
“如果殿下獲得了皇後的支持,將汝南王踢出局外,加上楊駿,那先帝任命的兩個顧命大臣,都是敗於殿下之手。皇後就是想再找人壓制殿下,又有誰敢與殿下抗衡呢?”
“只要殿下下定決心,稍稍寬闊心胸,這輔政之位就是手到擒來。殿下,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幹吧!”
司馬越的言語鋒利如刀,司馬瑋原本懷有的一些怨氣和芥蒂,經過司馬越這麼一番饒舌,頃刻間就被割捨了,他想從這些話語中尋找什麼漏洞,結果是越想越覺得合理,最後只能道:
“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別的選項?”
司馬越斷然道:“如果殿下明智的話,沒有別的選項。”司馬越的話是有道理的,且大概率能夠成功的,不止司馬瑋這麼覺得,在一旁旁聽的衆人也這麼覺得,劉羨也這麼覺得。
其實說白了,就是借皇權之名,顛倒黑白,討伐異己罷了。
但劉羨聽着這樣的道理,又想起楊駿黨羽的結局,心中泛起一陣陣的諷刺:莫非擁有皇權,怎麼胡作非爲都是理所應當的嗎?
雖然面對皇權的過失,下屬不匡扶糾正也就罷了,還要助紂爲虐纔是正道?簡直是荒謬!他原本就對此前的政變產生了疑慮,此時又聽到了類似的話,心中更生反感。
劉羨記起自己來勸說司馬瑋的初衷,是希望盡一個朋友的情分,希望他能走上正道,上對得起良心,下對得起百姓,而如果司馬瑋這樣走下去,選擇了一條黑白混淆的道路,自己又爲什麼站在這裏呢?
他也不相信這樣的選擇沒有代價,衛瓘和司馬亮的行爲雖然過激,受人詬病,但在道德上是可以不受指責的,他們都是在政治的框架下,竭力維持秩序,並不出格。在這種情況下,和賈后合作再次政變,是公然的背信棄義,帶來的壞影響恐怕難以估量!故而經過短暫的思考後,劉羨還是決定站出來,試圖阻止這次聯合。
在司馬瑋思量間,劉羨起身道:“殿下,我覺得遊擊說的有待商榷。”
“哦?”司馬瑋抬眼看向劉羨,在場的其餘人也看向劉羨,他不禁問道:“懷衝有何話要說?”
劉羨道:“殿下,遊擊方纔以名器代指皇權,雖不失爲一個不錯的比喻,但卻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遊擊說,不管什麼情況下,勤王都是正道,我以爲,這是謬論。皇帝雖是天子,但天子的言行,莫非是不受約束嗎?天子仁德,天下就會太平,天子薄倖,天下就會大亂,這是三代以來就有的道理。可如今遊擊明知皇後暴虐無道,無信無德,卻還主張爲虎作倀,這豈是人臣的做法?”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但也不只是天子的天下。管仲首倡尊王攘夷,成就齊桓霸業,莫非只是因爲尊王嗎?不,更是因爲他舉兵攘夷,用事實向天下人證明,他將捍衛天下太平,並因此獲得了民心。”
“這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殿下之前不一直是這麼做的嗎?如今若是再和皇後沆瀣一氣,此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難不成,有了皇後的詔書,就能將太宰和太保無罪而誅?”
“殿下,公道自在人心,真相是瞞不住的。到時候全天下的人會如何看殿下?殿下又真能坐得穩這個輔政之位嗎?”
說罷,劉羨抬頭打量司馬瑋的臉色,只見他面色鐵青,顯然被劉羨說中了心事,但又難以放棄司馬越口中,能夠直接輔政的誘惑,所以在心中再三反覆,無法下定決心。
而一旁的司馬越面色更是難堪,劉羨方纔的言語,幾乎在公開攻擊他是一個小人了,但從道德上來說,這些話,司馬越卻無法反駁,他畢竟飽讀詩書,還幹不出趙高那樣指鹿爲馬,說什麼賈后其實溫柔賢淑之類的話來。
他想了一會兒,乾脆從利益的角度直接道:“那以世子的意思,殿下若不聯合皇後,汝南王又不肯與殿下合作,殿下該何去何從呢?”
劉羨道:“率先請求歸藩!”
“如今殿下在京師,手握兵權,皇後和汝南王心有忌憚,還不敢相互攻訐。”
“只要殿下主動請辭,返回襄陽靜觀其變,兩黨必然不可共存。正如當年袁紹死後,曹操主動休戰,二袁便會在河北相互攻伐,自亂陣腳。”
“汝南王無名,皇後無器,到時候必然是兩敗俱傷,而殿下急流勇退,必然歸譽海內,九州膺服!到那時,我勸諫太子,再請殿下回京主持大局,這一切就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捻來之事了。”
說罷,劉羨不難發現,與會衆人的神色都變得非常陰沉,劉羨對這個結果也是心知肚明。
畢竟這意味着把主動權讓給別人,也將一件本來唾手可得幾日就可完成的小事,變成了可能需要一年乃至數年才能完成的大事。
政治家最重要的素質就是活在當下,一個死人是做不了幾十年的計劃的,故而官場上的官員都會變得格外急功近利。
但劉羨現在卻並不這麼想,他認爲活在當下和長遠計劃並不衝突,就像荀子說的那樣,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只要人還沒有死亡,就應該往最好的方向去做。
可惜,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司馬瑋沉思良久後,沒有再看劉羨,而是對岐盛道:“你擬一道信件,去問問皇後對汝南王,現在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拒絕了劉羨的建議。
劉羨心中一片輕鬆,心想,如此也好,雖然司馬瑋不聽,但自己也盡了力,緣分盡了也就盡了,沒什麼好可惜的。讓他們鬥去吧,從此之後,自己就專心去當一名太子黨了。
隨着議事結束,劉羨率先走出營門,不料出門的時候,忽然被一個人叫住。
這個人他很熟悉,回頭去看,果然是石超。
作爲自己的童年好友,在那次清明文會後,兩人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來往了,如今再見面,兒時的愉快記憶紛紛湧上心頭,但兩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因爲兩人都已經成年了,知道爲了生活,如何戴一張虛僞的面具。
石超問道:“怎麼走得這樣急?好不容易見次面,一起聚聚吧。”
劉羨則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跟隨殿下的?我怎麼不知道?”
“當下這個朝局,總是要爲自己找一位信得過的主君,我信得過你的眼光,就和我家長輩們商量,選了楚王。”
這樣嗎?這話太敷衍了,劉羨不是很相信。他抬頭環顧了一遭北軍大營,嘆道:“那你選錯了,我現在信不過楚王殿下,打算得過且過了。”
他對這位兒時好友說了一句真心話:“溪奴,這是一條不歸路,你不要往裏面踏,想辦法到邊疆去吧。”
說罷,他抱着自己還未痊癒的右臂,不顧身後石超的呼喚,試圖離開腳下這塊即將颳起風暴的土地。
犌篤保n蠖┰模∠m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動力!
牐犕時感謝西遊之二師兄傳奇、書友20180702165239333的打賞~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