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求援祖逖(4k)
可能在旁人看來,離開安樂公府,陪司馬瑋走完最後一程,是劉羨人生的一個錯誤決定,並將爲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對劉羨來說,這是一個必然要做出的選擇,當司馬瑋出現自己府門前的那一刻,他就不可能避而不見。
因爲無論從朋友還是君臣的角度來說,這都是他無可逃避的責任。
過去他找上司馬瑋,說得好聽一些,是報效國家,說得難聽一些,是看上了司馬瑋的權勢,特別是在得罪了賈謐後,希望這位楚王能夠拉自己一把,這點無論是司馬瑋還是劉羨,其實都心知肚明。
但司馬瑋並沒有因此輕視劉羨,也沒有拒絕劉羨,相反,他樂於在沒有回報的情況下幫助劉羨,並且信任劉羨,將他安排到遠離自己的太子身邊。
平心而論,即使異地相處,劉羨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氣量。
但司馬瑋確實是這樣一個人,或許可以說他糊塗,可以說他不懂人心,可以說他不懂政治。但作爲朋友,作爲主君,他確實是無可挑剔的。
這樣一個人,如果僅僅因爲落難了,失去了權勢,劉羨就要拋棄他,像躲避瘟神一樣躲着他,這無疑是違背了忠孝的大義,也沒有基本的人情。先不說別人會如何看待他,他自己恐怕也不能說,自己堅守了爲人的信義。
所以哪怕劉羨明知道這一趟會受到波及,他仍舊義無反顧,甚至他心中還有幾分安慰,畢竟司馬瑋來找自己,無疑是對劉羨人格與品德的認可。
當然,世道並不欣賞這種東西。當年母親張希妙還在的時候,安樂公劉恂喝醉了發酒瘋,就會對着虛空破口大罵說:“這世道,人就是要好喫懶做!人就是要背信棄義!人就是要虛以委蛇!人可以做的壞事有千萬件,但幹什麼,都千萬別做好事!不然,就會被人戳着脊樑骨嘲笑,你看,一個短命的傻子!”
劉羨當然不想當一個枉死的傻子,他還想活,還想證明給父親看。他能做一個比父親強得多的人,既要活得精彩,也要活得長久。
但這不是靠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情,正如母親臨終前所說,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僅是因爲他自身傑出,也是遇到了那些能幫助他成爲英雄的人。
安樂公不相信這個世道還有這樣的人,但劉羨卻不這麼認爲。他回顧自己這出生以來,這短暫的十九歲人生,他覺得自己遇到了很多值得欣賞,值得信任的人。這裏面有自己的母親,有自己的老師,有自己的愛人,有自己的朋友
在洛陽的歲月雖然有一些坎坷,但總得來看,劉羨可以說,自己得到了許多人的愛,他也按照老師的教導,用同樣的情感回饋給了他們。劉羨想,自己應該可以相信他們。
賈謐說得不錯,成敗從來都是看權力大小的。可權力不只是生來就有的,權力的基石是人心和信任。
所以孟子說,得民心者得天下。
接下來,劉羨只能寄希望於朋友們來救自己了。
在離開安樂公府前,劉羨對妻子的交代也很簡單,其實只有幾句話,他說:“亂事平息後,立馬去西郊找祖士稚,讓他拿主意!不管他說什麼要幹什麼,家裏就把他當做我,一切都照做!”
這麼多年裏,劉羨結識的朋友有不少,有交情的長輩也有很多,但是要從中挑選一個人來救自己出獄,那麼劉羨只會選擇祖逖。
不因爲別的,只因爲祖逖是劉羨在洛陽見過的所有人裏,和自己最像的人。不僅是因爲祖逖有膽識,有能力。也因爲他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同時也對這個陰陽倒錯的世道感到憤怒。
但這只是劉羨的想法。就在他入獄的當夜,安樂公府也收到了消息。全家上下都大爲惶恐,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這時,尚柔提出劉羨的安排,府內的親人們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不難理解,他們聽說過祖逖的名字,但也僅僅是聽說過,而與王敦、周顗、孟觀等其餘劉羨等好友相比,祖逖不過是一個在司隸校尉部當主簿的無名小卒,根本不值一提。
安樂公劉恂在得知後,立馬否定道:“闢疾真是糊塗了,爲什麼不直接找太子呢?現在除了太子,誰還能保他?”
劉瑤則說:“光求太子恐怕不夠,眼下還是直接找賈模他們,看不看能不能找皇後說上話。”
費秀也出主意道:“還是找石超吧!他過去不是和闢疾關係很好嗎?求他幫幫忙,找魯公說說情,說不定就有救了。”
一時間衆說紛紜,什麼都定不下來,曹尚柔聽了心煩意亂,她乾脆出了大堂,把張固叫過來,問道:“阿田,你知道祖君住在何處嗎?”
張固隨劉羨去拜訪過祖逖幾次,無論是西郊的庭院還是司隸府的宿舍,他都知道位置,當即對主母回答說:“少夫人,我清楚。”
尚柔立刻從房中取出昭武劍,對張固囑咐道:“你用這把劍做信物,立刻把祖君請過來,要多快有多快,就說十萬火急,請祖君一定要擔待!”
這樣的表態是非常重大的,可府中又沒達成一致,令張固有些猶豫,他問道:“可主公他們”
尚柔道:“人多了就什麼事也做不成,要吵出個結果來,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是夫君的安排,你立刻就去!”
張固不敢怠慢,當即就牽了馬冒着夜色出發了。
由於剛剛經過大亂,禁軍此時處於癱瘓狀態,朝廷又在忙着抓捕楚王黨羽,根本沒空管理其他,故而洛陽夜裏也沒有戒嚴。張固一路暢通無阻,抵達了司隸校尉府處。
他到的時候,司隸校尉府可謂是人滿爲患,由於司隸府就接管了京城內的大部分事務,什麼抓捕、查抄、清點都在此處。張固乾脆渾水摸魚,徑直往裏走,一面找人打聽祖逖的下落。
結果讓人哭笑不得,身爲司州主簿的祖逖,在這樣繁忙的夜晚,竟然什麼也沒幹,而是在牀榻上呼呼大睡。張固敲門的時候,甚至能聽見祖逖在房內的鼾聲。
而在美夢被打破後,祖逖起身嘟囔的第一句是:“哪個啖豬腸兒,敢擾乃公的清夢!”
這不由不令張固懷疑起劉羨的決定:看上去,這是一個憤世嫉俗、不拘小節的人,公子找他救命,真的有用嗎?
可既然都走到此處,張固也不可能無功而返,只能按照原先尚柔的囑託,在門前託着昭武劍,恭敬道:“在下來自安樂公府,有大事找祖公子商議。”
祖逖披着睡袍打開門,打着燭火照亮張固的臉,他辨認了一會兒後,問道:“你不是懷衝的隨從嗎?怎麼會在這兒?”
“祖公子,我家公子請你救命。”
聽到這句話,祖逖氣質頓時爲之一變,他雙眉輕輕一挑,臉上的慵懶氣質就不翼而飛了,繼而展露出眸子裏駭人的神光來。他接過昭武劍,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你細細說給我聽。”
張固當即一五一十地把這一天劉羨的遭遇和窘境說了出來,並說道:“我家公子說,他如今身陷囹圄,非得有人襄助,才能逃出生天。可當今洛陽,有這個本領的,不超過一隻手,而他可以生死相依的,就只有您一人了。”
祖逖得知事情的原委後,兩隻眸子徹底地明亮起來,他說:“你稍等片刻。”而後立馬收拾起衣服,給自己換上一身戎裝,令人眼前一亮。
原本的祖逖,看上去不過是一個無所事事得過且過的混混,身上遊俠氣極重。但稍作打扮後,他竟顯得精明強幹,僅說了一個走字,他立刻風風火火的往安樂公府趕。等祖逖抵達安樂公府,劉恂他們還沒有吵出個結果來。祖逖也不在乎他們在吵什麼,看見大堂內烏泱泱二十來個人頭,就直接揮手道:“要這麼多人幹什麼?知道的以爲是在救人,不知道的當是上朝會呢!”
說罷,他便把堂內大部分人轟了出去,只留了曹尚柔、張固、郤安寥寥幾人在內。
而後他又問尚柔道:“弟妹,懷衝到廷尉多久了?有沒有什麼最新消息?有沒有什麼確切的罪名?”
曹尚柔微微搖首,低頭說:“懷衝兩個時辰前進的廷尉,除此之外,什麼消息也沒有。”
祖逖皺着眉頭說:“沒有消息可不行,明天一早,就要去廷尉打聽清楚,不同的罪名,救法可不一樣。”
“等消息打聽下來,我自有救人的主意。”
祖逖的話語斬釘截鐵,有一股不可置疑的魔力,原本尚柔幾人都感到有些惶恐,但看到祖逖剛毅的面孔,他們漸漸安下心來,覺得這不是一件大事。
於是祖逖就在安樂公府住下,等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還沒到卯時的時候,郤安就到廷尉跑了一個來回。
郤安回來時頗有幾分高興,他說:“廷尉那邊說,公子沒有任何罪名,讓我們等結果和通報就是。”
大家聽了也都喜笑顏開,畢竟沒有定罪名,就說明有挽回的空間,聯想到劉羨確實沒留下什麼把柄,衆人不由得想,或許是自己大題小做,過幾日劉羨就會被放回來。
然而祖逖的反應卻截然相反,他聽到這個消息後,臉色當即大變,竟找郤安再三確認,隨即又喃喃道:“有罪就是有罪,沒罪就是沒罪,哪有沒罪還關押在詔獄的道理?他這是要整人啊!”
他當即分析出賈謐的真實意圖,對尚柔道:“弟妹,你做好準備,沒有罪名還關人,不是索賄就是死仇,賈長淵又不缺錢,除了整人,沒有別的可能了。”
曹尚柔頗爲不解,她問道:“沒有罪名的話,便不能用刑,賈謐能幹些什麼?”
祖逖在司隸府待久了,哪能不知道其中的門道,他解釋說:“弟妹,世上殺人的方法有很多,不是事事都要有前因後果的。”
“有罪名可以整死人,沒有罪名也可以整死人。”
“比如在獄中安排一些犯人進去,然後起了衝突,鬥毆失手將人打死。”
“或者買通獄卒,在飲食中下毒藥,毒死人後,說是在獄中染上了瘟疫而死。”
“又或者乾脆一點,直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獄中處死了,換一個人坐牢,熬一段時間後,交給你一具不成人形的假屍骨,誰又認得出來呢?”
聽祖逖講得如此細緻逼真,尚柔立馬慌了神,嚇得她幾乎可以看見劉羨悽楚的死亡了。連忙抓着祖逖的胳膊問道:“祖大兄,你既然知道這些,一定有辦法應對的,對不對?”
祖逖微微徘徊,心裏有了主意,他立即吩咐道:“弟妹,你現在就去東宮,去求見太子。”
“是求太子出面保人?”
“可以說,但不要強求,因爲太子目前權勢不大,大概率是做不到的。你去,主要是咬死一點,一定讓太子幫忙,給你爭取到每日兩次探監的機會。這個沒什麼難度,只要太子出面,是一定做得到的。”
“探監?”
“對,探監。”祖逖慎重道,“只要我們能每日探監,能給懷衝送飲食,賈謐就沒有下毒的機會,我們也能知道懷衝最新的情況,讓賈謐沒有理由下手。”
尚柔一想,確實如此,雖然賈謐可能還有別的害人手段,但在探監後,至少受到了很大的侷限,不像現在大家兩眼一抹黑,讓賈謐有恃無恐了。
但這隻能治標不能治本,她又問道:“那到底有沒有辦法,直接把夫君救出來呢?”
祖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救人啊,無非只有兩條路,但都不是好的選擇。”
“爲什麼這麼說?”
“懷衝之所以找我,就是因爲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另一條路成不了,他希望我直接快人快事,直接做簡單的選擇。”
“簡單?簡單不好麼?”
“哈哈哈”祖逖頗爲得意地笑了起來,輕輕一拍腰帶,繼而捻鬚道,“你如果覺得好,我現在可以準備召集人手,做好計劃後,五日之內,我就去劫獄!”
原來是劫獄!曹尚柔不可思議地抿住嘴脣,攏起袖子上下打量祖逖。她赫然想起,眼前這個男子,是和丈夫一起打劫過金谷園的人,他是一樣的膽大包天。
祖逖自然知道,這是不得已而爲之的選擇,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所以他不在此事上多說,而是談起另一個辦法:“另一條路,非常俗套,就是請人作保說情。”
“說情,可大兄方纔不是說,太子的份量都不夠嗎?”
祖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望向窗外,看着庭院裏晴朗的陽光,良久才道:“憑太子一個人的份量,是不夠的。”
“但說情這種事,從來都是拉幫結派。當年漢靈帝那麼大的決心,面對黨人結黨,也沒有什麼用處。如今皇後剛剛攝政,不如當年漢靈帝遠甚,只要我們拉到足夠的人,就不怕她不知難而退。”
“畢竟一隻狼再怎麼狠毒,也不會去招惹一頭溫順的大象。”
說到這,祖逖轉過頭,對尚柔道:“弟妹,你先去求見太子,想辦法去探監吧,至於去找人說情,這事我來做。”
說罷,他就急匆匆離去了。
祖逖承諾的時候,表現得非常穩重可靠。可實際上,尚柔知道,這並不是一件能夠輕易達成的事情,她陷入了恐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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