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司禮監、內閣、在京各衙門的堂官正在展開一場財政會議。
會議的主持人,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韓贊周。
“我大明朝當下的情況,諸位先生也都知道。”
“山東,建奴在攻德州。河南,如賊交錯,軍閥遍地。四川,獻賊在攻重慶。”
“除去以上三個省份的重兵作戰,其他地區也有零散作戰。”
“爲了應對戰事,我大明各地,都在練兵。”
“不管是作戰也好,練兵也好,都是需要錢的。”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皇上的意思是,這個月把朝廷的進項和開支,都說個明白。臘月,把該準備的事情都做好。明年,不能再出現今年這般混亂的情況。”
衆人心裏都明白,韓贊周說是談論財政,實際的目的是鹽。
朝廷缺錢,能彌補財政缺口的方法,大致有三種。
一,壓榨江南地區的賦稅潛力。
江南地區的士紳太多,在朝爲官者太多。這一點,暫時不好辦。
二,海洋貿易。
海上,鄭芝龍已經喫的肚滿腦肥,而且朝廷的水師實力,並不足以壓制鄭芝龍。
三,鹽稅。
這個也很難辦,但相較於上面那兩個,還算好辦。
因爲,江南地區,私鹽的銷售額遠超官鹽。
打擊私鹽,光明正大,朝廷有絕對的底氣去做。
“錢尚書。”韓贊周看向錢謙益。
“你掌戶部官印,你先說一說吧。”
錢謙益先朝着坐在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禮,“按照朝廷規制,賦稅分夏稅、秋糧。”
“夏稅徵收不得晚於當年八月,秋糧徵收不得晚於次年二月。”
“今年應收的秋糧,很大一部分都運到了北京。南京徵收的,主要還是今年的夏稅。”
“徵收上來的賦稅,其中一百萬兩要用於中樞各衙門的開支,這個是雷打不動的。
“除去這一百萬兩的中樞開支以外,國帑就幾乎全用在了軍費上。”
話音剛落。誠意伯劉孔?接着問道:
“大部分國帑用於軍費開支,那爲何我向戶部索要軍費,戶部遲遲不肯調撥。”
錢謙益就知道劉孔?這傢伙得找茬,他不想搭理劉孔?,就示意負責度支事宜的戶部左侍郎周堪賡回答。
同在戶部爲官,周堪賡也清楚錢謙益的難處,他說道:
“誠意伯,是這樣,軍費的開支......”
劉孔?直接揮手打斷周堪賡的話,“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戶部是你錢尚書在管,這個責任你不要想着推脫。”
“國難當頭,戡亂之際,軍隊乃重中之重,這種時候,如何敢薄待軍隊。”
“今天當着皇上還有司禮監、及各位閣部的面,我希望錢尚書能夠給出一個解釋。”
“沒錢。”錢謙益回答很是乾脆。
劉孔?沒想到錢謙益回的這麼利索,但他的職責就是充當攪屎棍,不能輕易罷休。
“之前你錢尚書未履職戶部,戶部是由高閣老代管。”
“高閣老掌戶部事時,軍費從未有所欠缺,怎麼到了你錢尚書掌印戶部時,軍費卻屢屢拖欠。”
“聽聞錢尚書是常州府常熟縣人,這是要司農常熟天下荒?”
錢謙益是讀書人,要臉。
被劉孔?拿話這麼一激,氣的呀,臉都綠了。
搞學問,錢謙益是一把好手,如果是辯經,八個劉孔?綁一塊也趕不上一個錢謙益。
可要是論起胡攪蠻纏來,十八個錢謙益綁一塊也不及一個劉孔?。
軍費的事,說起來也不能全怪錢謙益。
高宏圖掌管戶部時,京營、勇衛營皆是草創初立,各項架子搭建的還不齊全。
等錢謙益接管戶部時,京營、勇衛已經滿編,步入正軌,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錢謙益沒趕上好時候。
高宏圖是個老實人,他軍費的事不能全怪錢謙益,他爲之辯解道:
“誠意伯有所不知,不同時期,軍費開支有所差額,也屬正常。”
“此事,倒也不能全賴錢尚書。”
韓贊周見劉孔?這把火拱的差不多了,開始勸阻起來。
“議事就是議事,有什麼事說出來,大家一塊商量。”
“錢尚書,軍事無小事。明年的軍費,能保證供應嗎?”
錢謙益猶豫一下,“很難。”
接着又解釋:“京營有戰兵三萬,城守兵三萬,輜重、輔兵各一萬五千。勇衛營有戰兵一萬。長江水師有兵一萬。”
“如此,僅僅是在駐守南京的水陸軍隊就有十一萬。”
“此外,安廬靖南侯黃得功部兩萬人,鳳陽興濟伯高傑伯兩萬人,揚州王佐才部一萬人,蘇松劉肇基部一萬人,鎮江傅啓耀部一萬人,太平黃蜚部一萬人,徐州金聲桓部一萬人。鎮守南畿者又有九萬人。”
“另有各地經標、督標、撫標,以及中都留守司。”
“單是南畿軍隊就有二十餘萬。”
“供應二十萬人的軍費開支,戶部就算是有一座金山,怕是也不夠。”
南直隸確實駐紮着二十萬軍隊,但不是二十萬戰兵。
如果南直隸能拉出二十萬戰兵來,那就輪不到朱慈?登基當皇帝了,崇禎皇帝早就把該辦的事情辦完了。
南直隸駐紮的這二十萬軍隊,絕大部分兵源,來自衛所。
衛所制度,在太平盛世看不出什麼來。可到了亂世,衛所絕對是壓艙石。
比如太平黃蜚部有一萬人。
太平府轄區內,有兩個衛。
一個衛兵額是五千六百人。
不要求滿編,一個衛挑出三千青壯來不過分吧。
兩個衛就能挑出六千人來。
六千人加上黃蜚原有的部隊,一萬人還多,根本就用不着募兵。
反正軍戶的職責就是出丁當兵,就算是拿着刀去軍戶家裏按照軍籍名冊強行去挑人,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亦如陝西三邊的軍戶。
松錦大戰,葬送了一波秦軍精銳。
隨着三邊總督宗龍戰死,又送了一波。
隨着繼任三邊總督喬年戰死,又送了一波,
隨着督師孫傳庭戰死,又送了一波。
李自成打榆林衛的時,尤世功、王學書等榆林諸將,聯絡其他三邊軍戶子弟,堅決抵抗。
隨着榆林衛被攻破,榆林衛中男女老幼闔門殉節,三邊軍戶子弟又送了一波。
李自成控制陝西三邊後,依舊收編了大批陝西三邊的軍戶子弟。
等清軍控制陝西三邊,陝西三邊的軍戶子弟,依舊撐死了陝甘綠營。
衛所制度對於軍戶而言,或許不算友好。但對於國家而言,絕對是靈丹妙藥。
應天本是大明朝國都,南直隸本是直隸,有着大量衛所拱衛。
有軍戶子弟供應兵源,加上南直隸原有營兵部隊,再加上各地派入南直隸的軍隊,這二十萬軍隊的兵源,募兵反倒是少數。
錢謙益身爲戶部尚書,雖然他不屬於財政金融型學者,但他也明白,以南京朝廷的財政狀況,養活不起這二十萬軍隊。
朝堂上的人也都明白,朝廷養活不起這二十萬軍隊,
除了京營和勇衛營外,其他軍隊的軍餉都有所拖欠,軍需、軍械等供應也要相對要落後許多。
真要是遇到戰事,朝廷不會真的希冀於這二十萬軍隊能全部頂事。
能用的,只是其中的戰兵。
可錢謙益仍然要說,他就是要把這件事情半公開似的擺在明面上。
錢謙益屬於典型的學術型官員,搞理論可以,搞政治則有所欠缺。
然,秦檜還有朋友呢。
錢謙益是不擅長政治,可他有一個好朋友,吏部尚書許石麒。
經過徐石麒的點撥,他很快就明白了裏面的道道。
別人不給我錢謙益面子,那我錢謙益也就沒有必要給其他人面子。
皇帝不是要整頓鹽政嗎,那我就把困難擺上檯面,幫皇帝往下走。
再一個,錢謙益這個戶部尚書當的也不容易。
這種時候不訴訴苦,如何展示自己的盡職盡責。
會哭的孩子纔有奶喫。
韓贊周語氣緩了下來,“錢尚書說的,確實是我大明朝的實情。”
“有事情,就說出來,今天各個衙門的人都在,說出來,才能集思廣益,想辦法解決。”
兵部尚書張福臻說道:“自古以來,若想充盈國帑,無非開源節流二途。”
“節流,當下能節的都節了。
“開源,已經有了‘三餉”,又是連年天災,百姓生活不易,田賦肯定是不能再加了。
張福臻的話,算是直接定了性。
大明朝是農業社會,田賦纔是稅收的大頭。
既然田?不能再加了,那就只能從其他方面着手了。
王應熊隨之說道“我大明無一年不天災,無一處不天災。”
“不下雨的地方連年乾旱,莊稼絕收。”
“下雨的地方,冰雹大者如牛,小者如拳,人畜者甚衆。”
“南方各地,相對暖和,可一到冬天,卻也積雪滿天。”
“靠天喫飯,可天不讓我們喫飯。”
“百姓過的,難吶,田賦確實是不能再加了。”
馬士英緊跟着說道“田賦是不能再加了,朝廷已經派人去整頓鹽政了,應當很快就會見到效果。”
韓贊周很會抓關鍵,“應當很快就會見到效果。”
“也就是說,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還沒有成效?”
“內閣和戶部,是怎麼辦的差事?”
錢謙益見狀,不給其他人開口的機會,立刻把話遞了上去。
“戶部近來,事情確實多了一些,暫時懈怠了部分精力。’
“不過,爲了瞭解鹽事,並加以催促,戶部已經命前往兩淮運司的山東清吏司主事朱在鉚,回京稟明情況。”
韓贊周微微皺了一下眉,錢謙益這話口遞的太急了。
揚州不僅有兩淮運司,有鹽的事。
同時,揚州作爲漕運重鎮,天下商賈雲集,還有商稅的事呢。
你讓子彈再飛一會,把商稅的事帶出來,你再提鹽的事。
商稅不一定要收,但一定要提。
就像在房間中,你覺得有點悶,想要開窗透透氣,別人不同意。
但你見開窗戶不成,又說想掀開房頂透透氣,別人就會允許你開窗了。
既提商稅,又提鹽稅,兩者折中,才能得到一者。
不過,話趕話已經說到這了,韓贊周不便再拐彎,也只能順着往下走。
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雖然明知道皇帝會允許,但這個流程不能省。
見皇帝點頭,韓贊周才說:“朱在鉚朱主事在哪?”
“就在戶部。”
“叫他過來吧。”
這話,是韓贊周說給門外值守的宦官聽的。
跑腿傳話,肯定不能讓這些朝堂大佬去。
能在御前侍奉,皆是機靈通透之人。殿內的聲音剛剛落下,外滿就有人趕去戶部。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直到朱在鉚的到來。
“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臣朱在鉚,參見皇上。”
朱慈?微微頷首示意,接着又揮了揮手。
韓贊周見皇帝準允,向着朱在鉚問道:“朱主事,你自兩淮運司而來,當着皇上的面,說一說鹽政整頓的如何?”
朱在鉚向着皇帝行了一禮,轉身面向下面的朝臣。
“下官自至兩淮運司,便發現,鹽政之弊,弊在私鹽。”
“天下之鹽,淮鹽居其半,浙鹽次之。”
“按天下戶口之衆,流寓之廣,財賦之自出,就有過於南畿之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應天、淮安、揚州,浙江杭州、嘉興、湖州、寧波、紹興者。
“然,此十二府,無一人食官鹽,皆食私鹽。”
此話一出,全場沒有一個人感到震驚。
因爲,私鹽比官鹽賣的好,這是常識。
吏部尚書徐石麒是浙江嘉興府嘉興縣人,他會不知道自己家鄉的情況?
戶部尚書錢謙益是南直隸常州府常熟縣人,他會不知道自己家鄉的情況?
刑部尚書張捷是南直隸鎮江府丹陽縣人,他會不知道自己家鄉的情況?
南直隸、浙江出身的官員多了去了,他們都知道這種情況。
知道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說,是另一回事。說了能不能辦,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走私的問題一樣。
崇禎皇帝明明清楚的知道前往張家口互市的不是什麼北房,而是東奴。
不光崇禎皇帝知道,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
崇禎皇帝一再降旨,嚴查此事。
但,能落實到幾分,就很難說了。
軍隊、文官、宦官、勳貴、外戚,不知道有多少人摻和了進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麼查。
私鹽的問題也是同理。
這條線上,牽扯的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