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陳景淵許久沒有來這裏了,很多項目如今都是自己找上門。
很多公司都是求着投資的,他來燕京的理由就更加少了。
這一次《流浪地球》導演郭凡其實有考慮過去魔都舉辦首映儀式的。
在...
江城的五月,空氣裏浮動着初夏特有的溼潤暖意,梧桐新葉在風裏翻出銀白的底,陽光斜斜切過玻璃幕牆,在蘭可娛樂臨時租下的宴會廳地面拖出細長而銳利的光帶。水晶吊燈還未點亮,但整座廳已因人聲鼎沸而蒸騰起一種近乎灼熱的亢奮。
劉玉蘭穿了件絳紫絲絨旗袍,盤發一絲不苟,耳墜是兩粒沉甸甸的翡翠,不說話時端坐如玉,一開口便是壓得住全場的清亮:“今天不談合同,不談份額,就喝一杯——敬我們《少年的你》,敬白露、千璽、希薇、可可,敬所有熬過凌晨三點剪輯室、改過十七版分鏡、陪演員一遍遍走戲到嗓子啞掉的蘭可人!”
掌聲轟然炸開,混着香檳塔傾瀉的脆響。易烊千璽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手剛舉起酒杯,指尖還沾着方纔被白露笑着抹上去的一點奶油——她剛用小勺颳了蛋糕最上層那層薄薄的杏仁霜,趁他低頭看手機消息時飛快點在他鼻尖。他下意識抬手去擦,動作頓住,只覺那點微涼甜意竟比香檳氣泡更直衝腦門。他側眸,白露正仰頭和田希薇碰杯,頸線在燈光下繃出一道伶俐的弧,笑意卻沒達眼底,目光掃過人羣后方時,極快地掠過王楚燃僵立在服務檯邊的身影。
王楚燃沒穿西裝,只一件深灰高領毛衣,袖口挽至小臂,手裏攥着半杯沒動過的橙汁。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慶功宴名單由王娟親自覈對三遍,華藝的人不在其列。可半小時前,他竟真坐在了電梯裏,指紋鎖“滴”一聲亮起綠光,門開,他抬腳邁入,像踏入一場自己早已預演過無數次的刑場。
陳景淵就在離他五步遠的圓柱旁。沒穿正裝,黑襯衫解了兩顆扣,袖口隨意卷着,指間夾着一支沒點燃的煙。他正聽中影那位頭髮花白的老總說話,眼神卻像生了根,牢牢釘在王楚燃臉上。不是審視,不是譏誚,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帶着手術刀般精準的觀察——彷彿在確認某處舊傷是否裂開,某道暗痕是否發炎。
王楚燃喉結動了動,終於將那杯橙汁一口飲盡。冰涼液體滑下去,胃部卻燒起一團火。他想轉身離開,可雙腳釘在原地。他知道田希薇的目光剛纔停駐了零點三秒。他知道白露方纔和易烊千璽說笑時,眼角餘光分明掃過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裏空着,沒有婚戒,而三個月前,他還在田希薇生日宴上,當着滿堂賓客把一枚藍寶石戒指套進她指尖,鑽石在燭光裏碎成一小片星河。
“王總怎麼一個人?”田希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像一把薄刃,輕輕貼上了他後頸的皮膚。
王楚燃猛地轉身。田希薇就站在三步之外,身上是那條《如此可愛的我們》劇組殺青宴穿過的墨綠真絲長裙,裙襬垂墜如深水,髮梢還帶着未散盡的、屬於《長津湖》劇本圍讀會的墨香與咖啡苦味。她沒笑,脣色很淡,耳墜上的翡翠與劉玉蘭那對竟是一模一樣的種水——那是王楚燃去年在緬甸公盤親手挑的,說好一人一對,雕工都請的蘇州老師傅。
“希薇……”他聲音發緊,“我來祝賀,也……謝謝。”最後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謝什麼?”田希薇往前半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短促而清晰的叩擊聲,“謝我替你擋了華藝那個爛攤子?還是謝我把《長津湖》的編劇推薦信,親手塞進你抽屜裏?”她微微歪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王楚燃,你知不知道,你上週三凌晨兩點給我發的那條微信——‘項目有變,我需要時間’——我存着,截圖,連同你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在東山陵園門口下車,車窗搖下來,對着墓碑鞠躬的監控畫面,一起發給了陳景淵。”
王楚燃臉色瞬間褪盡血色。他張了張嘴,卻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膜裏擂鼓般撞擊。
“你不用怕。”田希薇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冽而鋒利,像淬了冰的玻璃碴,“我不告你。陳景淵也不打算把你怎麼樣。他早說了,你渣得坦蕩,他懶得費力氣戳破。倒是你那位‘表妹’林晚,上週在海關被攔下,行李箱夾層裏的東西……嘖,夠華藝三年內別想接任何主旋律項目了。”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耳墜,“不過王總,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你父親病危通知書,是昨天早上八點,從粵省人民醫院發到你私人郵箱的。署名,是你媽。”
王楚燃瞳孔驟然收縮。他父親早已隱退多年,連華藝官網股東名錄裏都查不到名字。母親更是在他十歲那年就移居溫哥華,再未踏足國門半步。
田希薇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陳景淵身上。陳景淵不知何時已掐滅了那支菸,正朝這邊走來,步子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光潔地面上,發出沉穩的節拍。他經過王楚燃時,甚至沒側一下臉,只在與田希薇擦肩而過時,極低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他手機雲備份,昨晚十二點四十七分,自動同步了。”
田希薇睫毛顫了顫,沒應聲。
陳景淵徑直走向劉玉蘭。劉玉蘭正笑着給陳可可剝一隻荔枝,指尖染着晶瑩汁水。陳景淵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劉玉蘭剝荔枝的手頓住,隨即笑得更深,把剝好的荔枝放進陳可可掌心,又親自倒了杯溫熱的桂花蜜茶遞過去:“可可,嚐嚐,江南老作坊的手藝,甜而不膩。”
陳可可接過,指尖無意蹭過陳景淵手背。她抬眼,眸子清亮如洗,像盛着整個初夏的溪水:“景淵哥,聽說《長津湖》下部,陳武哥推了三個導演備選?”
“嗯。”陳景淵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被一羣投資方簇擁着的陳武,“他覺得都不夠‘狠’。”
“那……”陳可可咬了一口荔枝,飽滿果肉在齒間迸裂,清甜汁水漫開,“要不要試試徐克?”
空氣凝滯了一瞬。陳景淵眼底倏然掠過一絲真正的、久違的興味。徐克?那個三十年前憑《蝶變》撕開武俠片鐵幕,後來又用《狄仁傑》系列把東方玄幻拍出賽博朋克質感的老狐狸?他早該想到——陳可可這丫頭,從來不是隻會數票房的財迷。她爸當年是中影膠片修復廠的首席技師,她六歲就能辨出柯達5219和富士Eterna的區別,十五歲偷溜進剪輯室,把《黃土地》的原始素材重剪成三分鐘蒙太奇,嚇得老師傅當場摔了放大鏡。
“他肯接?”陳景淵問,聲音壓得更低。
“他昨兒凌晨兩點給我發了條語音。”陳可可晃了晃手機,屏幕幽光映亮她眼尾一點狡黠的痣,“說‘小財神,徐老頭餓了三十年,想喫口硬菜’。”
陳景淵終於笑了,不是那種應付式的、禮貌的弧度,而是真正鬆開了眉宇,眼角漾開細紋:“行。我讓陳武明天飛港島。”
他話音未落,宴會廳大門被推開。一個穿着黑色立領制服的年輕男人快步進來,胸前工牌上印着“企鵝影業-法務中心”。他徑直走到陳景淵身邊,遞上一份文件,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陳總,華藝股權穿透覈查報告。另外,王常田總電話,說《長津湖》上部,所有海外發行權的優先談判窗口,今日正式關閉。”
陳景淵接過文件,指尖拂過封面上燙金的“絕密”二字。他沒立刻翻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白露正幫易烊千璽整理被香檳濺溼的襯衫領口,指尖動作輕柔;田希薇已退回王娟身邊,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赫然是粵省人民醫院發來的電子病歷摘要;王楚燃依舊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膏像,唯有握着空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虯枝。
陳景淵終於翻開文件第一頁。紙張摩擦聲細微如蠶食桑葉。他目光停駐在其中一行加粗黑體字上——【經查,華藝傳媒實際控制人王某某,於2019年3月17日,通過BVI註冊公司‘海豚資本’,向新加坡某離岸賬戶支付款項總計1.2億人民幣,資金最終流向與‘陰陽合同’關聯方高度重合……】
他合上文件,轉身走向音響控制檯。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兩下,背景音樂驟然停止。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連香檳氣泡升騰的細微嘶嘶聲都清晰可聞。
“各位。”陳景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平靜無波,卻像一塊巨石投入靜水,“剛纔收到消息,《少年的你》累計票房,突破十四億。”
掌聲雷動,比之前更響、更久。有人吹口哨,有人高喊“陳總牛逼”,白露笑着舉起杯子,易烊千璽用力鼓掌,田希薇輕輕抿了一口香檳,翡翠耳墜在燈光下幽幽一閃。
只有陳景淵自己知道,他真正想說的下一句是什麼。
——十四億,足夠買下華藝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足夠讓王楚燃的父親,永遠留在那張病牀上,也足夠讓田希薇手上那份“林晚”的出入境記錄,變成一張廢紙。
但他沒說。
他只是抬手,示意衆人安靜,然後拿起桌上那瓶尚未開啓的茅臺,親手擰開瓶蓋。琥珀色的酒液傾入一隻素白瓷杯,醇厚辛辣的香氣剎那瀰漫開來,壓過了所有甜膩的奶油與水果氣息。
“敬過去。”他舉起杯,目光掠過白露明亮的眼睛,掠過易烊千璽挺直的鼻樑,掠過田希薇耳畔那抹冷翠,最後,落在陳可可捧着桂花蜜茶、笑意盈盈的臉上,“敬那些被剪掉的廢片,被揉皺的劇本,被刪掉的臺詞……還有,敬所有還沒開始的故事。”
酒液入喉,烈而灼熱。
窗外,江城暮色正濃,遠處長江大橋的輪廓在漸暗的天際線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鋼骨。橋下,江水奔流不息,裹挾着上遊的泥沙、下遊的燈火,以及無數個剛剛被宣告結束,或正悄然啓程的,關於野心、背叛、原諒與重生的,嶄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