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曙光彷彿沉在時間盡頭,遲遲未見蹤跡。譙府內。
譙周、譙熙父子幾乎同時起牀,洗漱更衣之後,父子一起食了早飯。
這個時候,車馬已經準備好了。譙周緊握腰間劍柄出了房間,來到車輦旁邊,踩着小板凳上車。
譙熙扶着老父上車的同時,對車旁的護衛道:“現在不太平,你們要比平日更加機警。”
“是。”護衛們神色凝重,躬身應道。
譙周微微頷首。雖然現在已經證實,殺死何遂的人是劉諶,但也不得不防備一下姜維。
譙熙跟着車輦一起離開府邸,站在門口目送車輦前往皇宮。
與譙周一般的朝臣不計其數,四方車輦彷彿海納百川一樣匯聚到皇宮門前。
謁者門前查驗。譙周等朝臣下了車輦,握劍進入宮中,來到大殿外按照班次等候。
御史、謁者在場糾正儀容,整肅秩序。
因劉漢皇宮逼仄,所以上朝步驟簡化很多,但過程仍然繁複。
不久後,羽林勇士、虎賁勇士着精甲,持長戟列陣於臺階兩側。
鐘鼓齊鳴,皇帝乘鑾駕出後宮,禁衛儀仗簇擁鑾駕。
皇帝升御座,侍中、尚書等近臣分列御座旁,符節郎持符節立於一側。
謁者贊引羣臣上殿。大將軍姜維班次第一,引羣臣自西階上殿。
地位高的穿着襪子,地位低的赤腳。
入殿之後,羣臣拜見皇帝,然後跪坐。
隨即朝會進入正式流程,朝會只是商討,加上劉漢疆域狹小,事情不多。皇帝又年老體衰,朝會的時間不會太長。
具體政務,由宰相負責。
宰相稱“錄尚書事或領尚書事、或平尚書事。”
皇帝聽了一會兒後,就覺得頭昏眼花,眼神示意黃皓。
幾十年君臣了。朝臣們對皇帝的尿性非常清楚明白。
御史大夫江羽目視副手御史中丞劉陽。
劉陽站起來到御座前方,跪奏道:“臣謹奏:北地王陰蓄梟獍之徒,遣兇徒殺害雒城良民何遂,掠其妻呂氏充作私媵,更鯨吞其田宅資財......”
等劉陽說完,滿殿肅靜,落針可聞。
劉禪不覺得頭暈眼花了,而是目瞪口呆。
黃皓的眼睛也稍稍睜大了一些。好傢伙,北地王玩了一把大的。
他黨羽衆多,朝野勾連,知道劉諶在愉快地搜刮盤剝,增加產業財富,漸漸富得流油。
但這都不是事。現在朝廷法度鬆弛,大族、諸侯王甚至太子都是這麼幹的。殺人掠奪人妻,也不是事兒。
但要幹得隱祕漂亮。有的事情不見光沒事,見了光就死了。
北地王劉諶殺其夫,掠其妻,竟然被御史中丞給當衆說出來了。
更何況那何遂的死,可是讓朝野震動。使得譙周與姜維鬥得不亦樂乎。
參劉諶的事情,只有譙周與少數人知道。大將軍姜維也沒有得到消息。
姜維與姜維一黨的人也都是大受震撼。
姜維冷靜下來後,搖頭苦笑。御史中丞劉陽、御史大夫江羽都是譙周的人。現在劉陽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假不了。他本來以爲殺死何遂的人,是與他志同道合的義士,是出於政治目的才殺了何遂。
想不到竟然是北地王養的死士動手,目的竟然是爲了美婦與田宅?
不過......姜維目中精芒一閃而逝,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無論是誰動的手,殺了何遂就是有功於社稷。幫了大忙。
北地王劉諶。姜維腦海中浮現出了劉諶那張神采飛揚的臉,第一次覺得這位貪財吝嗇的諸侯王殿下,很是和藹可親。
在安靜了片刻後,大殿內漸漸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這可真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事情啊。
“肅靜!!!!”殿中督張通握劍站起,大聲說道。
“御史何在?”御史大夫江羽大喝道。
御史們立刻站起,目視四方朝臣,糾察過錯。朝臣百官再一次肅然。
但御史可以堵住他們的嘴,卻堵不住他們的心。
皇帝是不可能殺兒子的,但如果事情屬實。北地王有可能被廢。也有可能被削減俸祿,也有可能......
總之死不了人,但也能讓北地王很噁心。
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譙周。何遂是譙周的得意門生,何遂被殺,譙周必須報復,這件事情發起人肯定是譙周。
面對衆人的目光,譙周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彷彿事情與他無關。
劉禪在目瞪口呆後,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憤怒,說道:“命廷尉、御史臺、宗正雜治。”
雜治就是聯合審問、調查。
但這很複雜,諸侯王可不是隨便能調查、審問的。
廷尉、御史大夫、宗正三人站起,領命走了。
劉禪拂袖而去,散朝。
黃皓立即追了出去,與劉禪一起來到了便室。
“陛下息怒,北地王雖然不謹慎,但也不是殘暴之君。這事必不是北地王做的。”黃皓勸解之後,又補了一句道:“就算是北地王做的,也定是被臣下蠱惑。陛下不如召北地王入朝說明。”
劉禪正在氣頭上,誰的話都不好使。但黃皓的話卻讓他冷靜了下來,眼睛一亮道:“是。北地王雖然貪財,但也不至於殺人掠妻。”
他立刻站起,走便門回到了大殿。這個時候本該散朝。
但劉禪制止了,又派人追回宗正、御史大夫、廷尉,改爲讓北地王劉諶入朝自辯。
劉禪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黃皓追出就又回來了。這一切都被文武百官看在眼中,有人內心嘆息,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冷笑不止。
皇帝是昏君。
太監操弄權柄。
朝廷小人遍野。
諸侯王又是這麼殘暴不仁。
這個劉漢,不要也罷。
許多人心中暗道。
“北地王殺夫掠妻”之事,猶如風暴一般傳開。
“不會吧?”李球作爲羽林郞,正在宮中值班。聽到消息後,臉色驚疑不定。他願意相信劉諶不會這麼幹,但是劉諶自從墮馬之後,種種行爲確實有朝着昏君發展的勢頭。這要是見色起意,見財起意......
李球隨即轉身對同伴說了一句,馬不停蹄的趕往後宮去見李貴人。
禁軍序列,虎騎營駐地。
糜照正在騎射。
寬闊的場地上,擺着五個箭靶。糜照全副武裝,騎乘駿馬在箭靶前飛馳而過,射了五箭,都中靶心。
“公神射。”糜照的部下們紛紛叫好。
糜照臉上露出笑容,勒馬停下,剛要說幾句。一名虎騎匆匆走了過來,把事情告訴了糜照。
虎騎們譁然。
“我不信。北地王雖然性格大變,但不可能面目全非。北地王是正直的人。”
“說的是。北地王怎麼可能殺夫掠妻?”
虎騎很多都認識劉諶,都不相信劉諶是這樣的人。
糜照心思深沉,目中精芒閃爍:“原來是王殺的何遂。”
他想起了自己與劉諶【錢能通鬼神】的對話。
他雖然沒有答應辭官,去做北地王官屬。但知道這位北地王並不簡單。
而何遂是這麼關鍵的一個人。
他有九成把握,人就是劉諶殺的。
因爲譙周、何遂是國家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