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是帷幕的面向。
帷幕本身是渾然一體的,但人的認知有限,無法同時理解帷幕後的全部。
傳統就是前人找到的角度,從特定方向去觀察、理解、利用帷幕後的世界。”
文獻列出了五大傳統。
李察一條一條地讀過去,用鉛筆在筆記本上逐條翻譯。
太陽傳統,Solaris。
與秩序、光明、治癒相關聯的傳統,可追溯到各大古文明對於太陽的天生崇拜。
文獻裏提到,太陽傳統的修行者可以用以太替代器官功能。
用以太循環維持血液流動,或者供氧。
爐火傳統,Ignis。
與鍛造、轉化、鍊金相關聯的傳統。
爐火傳統的修行者不把以太視爲純粹力量,他們把以太視爲原材料。
隱祕方向的鍊金術士和部分學者歸屬此傳統。
文獻特別指出,製作和改造是爐火傳統最核心的學問。
“封印用的銀底刻銘、驅邪用的聖水、佔卜用的水晶球……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它們需要有人製作。”
深淵傳統,Abyssi。
寫到這一條的時候,文字風格再次發生了變化。
前兩條傳統用的是中性學術語氣,到深淵傳統,作者筆調沉了下去。
“帷幕深處有知識,有真相,有無數在人類文明尚未誕生時就已經存在的事物。
深淵傳統的修行者試圖觸及那些,用人的思維去理解非人的邏輯。”
“這是最危險的傳統,也是最誘人的傳統。”
“深淵傳統入門門檻極低,任何人都可以向深處望。
但從深處回來的門檻極高,你望向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望向你。”
獵月傳統,Lunae Venatricis。
獵魔人的正統傳承,與獵殺、淨化、驅逐直接相關。
燃血之道的獵手們大多歸屬獵月傳統。
文獻措辭簡潔利落,和獵月傳統本身的氣質一脈相承——少廢話,上手幹。
“獵月傳統不關心帷幕後面是什麼樣的,也不關心以太本質是什麼。
它只關心一件事:帷幕後的東西跑到這邊來了,怎麼把它送回去,或者徹底消滅。
手段越直接越好,效率越高越好。”
外祖父傑拉德在談話中提到,阿什福德家族三代人走的都是獵手路子。
結合獵月傳統的描述,阿什福德一家大概率歸屬於此。
織網傳統,Textrix。
與封印、佔卜、命運相關聯的傳統,隱祕方向的主要歸屬地。
“織網傳統的修行者把帷幕後的世界理解爲一張網。
封印是切斷絲線,佔卜是追蹤絲線,編織命運是重新排列絲線。”
“織網者不站在臺前,他們在幕後操縱一切。”
“當你意識到自己被網住的時候,絲線已經收緊了。”
李察把五大傳統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圖,五個圓環排列在帷幕的示意圖周圍。
每個傳統對應帷幕的一個面向,五大面向拼在一起仍然不是帷幕的全部。
他在圖下面寫了一行自己的理解:
“人的認知有限,傳統是有限認知對無限帷幕的近似切面。”
文獻最後一段講的是大精通的晉升條件。
“晉升大精通需要修行者選擇一個傳統,並完成該傳統的‘第二署名’儀式,這次就不再是在奇物上面籤個名字這麼簡單了。”
“第二署名的形式因傳統而異,本文不做展開。
需要強調的是,第二署名意味着你正式接入了一套傳承體系。
你的署名會被記錄在該傳統的核心上,從此你的行爲和聲譽與整個傳統綁定。”
“你代表的不再只是你自己。”
質變效果只有一句話,但分量極重:
“大精通者開始能夠影響周圍的以太場。
從業者操控自身體內的以太,小精通者將以太化爲身體延伸,大精通者的以太向外輻射,改變環境本身。”
李察的鉛筆停在這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線。
改變環境本身。
他回憶起傑拉德露的那一手,以太場碾壓,並只針對他一人釋放,旁邊的人毫無感知。
以太向外輻射,改變環境,如果再放大十倍、百倍呢?
文獻裏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大精通者不再畏懼普通人組成的軍隊。”
李察把鉛筆擱在筆記本脊背上,繼續往下讀。
記憶中,這段內容的最後幾行字換了一種墨色,比正文淺了些,應該是隔了一段時間才補寫上去的。
“以上所列五大傳統,爲目前人數最衆、傳承最完整、組織最成體系者。”
“但帷幕的面向遠不止五個。”
“正如一面鏡子可以從無數角度去照,帷幕後的世界也在被無數種認知方式所切割。”
“五大傳統之外,尚有諸多較小的傳承脈絡散佈於世間各處。
有些古老到源流已不可考,有些年輕到創立者仍然在世。”
補寫段落的敘述口吻發生了變化,作者在落筆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把話寫完:
“讀至此處的你,或許已經開始在腦中描繪自己攀升的路徑了。”
“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五大傳統也好,其他傳承也罷,位階體系在大精通這一層畫了同一條線。”
“線以下的修行者,無論多麼強大,依然可以被常人理解。”
“他們的力量是放大了的人力,他們的感知是延伸了的人感;
他們的生命雖然被以太拉長了一些,但衰老和死亡依然是確定的終點。”
“線以上的存在……我在這裏刻意用了'存在'而非'修行者',已經開始偏離人的範疇。”
李察的鉛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回想起在格林伍德三樓書架上翻到的那本植物誌裏,破譯出來的位階序列。
達人、大師、隱席。
三個位階掛在大精通之上,當時文中的描述越往上越吝嗇。
達人只有幾個詞,大師半句話,隱席連定義都沒給。
現在他大概知道了爲什麼。
文獻上的措辭極度審慎,每個單詞都被掂量過分量才放上去的。
“大精通者的以太已經與肉身深度融合,但融合的尺度仍在可控範圍內。
他們依然需要進食、睡眠,依然會因爲一把匕首捅進心臟而死亡……雖然普通匕首根本捅不進去。”
“越過大精通那條線之後,事情會開始變化,以太不再是修行者擁有的工具或延伸。”
“其本身會開始成爲以太的一部分。”
“二者之間的邊界在消融,肉體的意義在遞減。”
“到了這個階段,‘活着’這個詞的含義會和普通人理解的完全不同。”
文獻在這裏沒有做更多展開,只用了一段收束全篇的話。
“任何力量都標着價碼。”
“你獲得的每一份饋贈,帷幕都會從你身上取走等價的東西。”
“在低位階時,這筆賬幾乎感覺不到。
蠟燭燃燒消耗的蠟微乎其微,火苗帶來的光遠遠大於代價。”
“但蠟燭終歸只有那麼長。”
“你燒得越旺,剩下的蠟就越短。”
“有些修行者在攀升到足夠高度後選擇停下來。
一部分是因爲他們攀不動了,另一部分則是因爲他們往下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腳下已經沒有多少蠟了。”
“而另一些人沒有停。”
“他們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或許比人更強大,比人更持久,但那終究已經不能稱之爲人了。”
“至於那個別的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
“Cave!(當心!)”